上帝是非常公平的,你在这方面欠缺的,必然会在另一方面给你相应的补偿。那时侯,虽然物质贫乏,但我们的童年生活却是丰富多彩的。广阔的绿色乡村无疑是我们成长的天堂。现在,每每想起童年那些事儿,我都要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打滚
我小时侯最喜欢穿花衣裳了。
记得两岁多一点的时候,过年前,妈妈给我在裁缝师傅那里夹了一件小小的花棉袄,我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流了鼻涕都不再用袖子去擦了,直接再用力地吸进去,嘿嘿。
正月初一一大早,我就兴高采烈地夺门而出,去生产队的办公室玩。生产队的办公室门口有一块晒谷的水泥坪。平时没有谷子可晒的时候,就是我们小孩玩耍的地方。我来到水泥坪上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的大人和小孩。他们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打牌,还有的在谈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情。
我们生产队在外面做事的老大哥和申宝哥哥刚好也在。他们都二、三十岁了,但跟我是一个辈分。喜欢逗小孩玩的他们见我穿来一个漂亮的花衣裳,就对我说:“你打个滚给我们看,我们给你糖吃,还帮你放炮,好不好!”说着把袋子里五颜六色的纸包糖掏出来,在我面前亮了亮。我咽了一下口水,想都没想就说:“好!”
于是,老大哥站在这边,申宝哥哥站在那边,不知是谁一声令下,我就开始滚起来。滚过去,放个鞭炮,滚过来,得到一粒纸包糖作为奖赏。我的滚打得又快又好,吸引来了晒谷坪周围所有的目光,并赢得满堂喝彩。我越滚越起劲,把他们口袋里的纸包糖都赚完了。没有纸包糖了,他们就说给我发烟,问我还打不打。我还是想也没想就大声回答道:“还打!”在他们哈哈的笑声中,打滚继续进行。滚过去,照例放个鞭炮,滚过来,得到一枝烟作为奖赏。我不抽烟,但我知道我爹抽烟。我就把烟送回去给爹爹,然后回来继续打滚……
这样滚来滚去差不多一个上午,我崭新的花棉袄脏得不成样子了,可我一点也不感到可惜,因为我得了那么多纸包糖和烟啊。我爹爹妈妈也非但没有骂我,还直夸我聪明,说我这么小就晓得把烟送回来给爹爹抽。如今,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对我两岁多打滚的事依然津津乐道,甚至赞不绝口呢!
过家家
过家家,大概是每个小孩子都玩过的游戏吧。
白天,爹爹妈妈都到田地里劳动去了,每次要到天断黑才能收工回来,我们这帮年纪相仿的小孩就在家里无法无天地玩。那时玩得比较多的,当然是过家家了。
男孩子和女孩子,先是一对一对配好,然后煞有介事地办“婚事”。但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玩的男孩子多,女孩子少,所以,剩下的“单身汉”就只能帮忙抬轿子和嫁妆,干些吹吹打打的活儿。因为年龄偏小,我也常常只能做个帮忙的。但我一点也不嫉妒那些“新郎倌”,帮忙帮得干劲十足。我们抬“新娘”的轿子,就是家里放在脚盆、箍桶上搁东西的木头架子,打击乐器就是石头和瓦片。我们真的把“新娘”抬起来,在大院子里热热闹闹绕一圈,边走边唱:“新妇娘,顶顶唱,斩烂斩烂煮忙忙……”唱的是什么意思,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把新娘送到新郎倌家里后,新郎倌和新娘就开始进洞房,并真的把房门关起来,睡在一起,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新娘”的肚子就大了——往衣服里面塞个小棉袄什么的。再然后,就是生“小孩”。女孩子抱着个枕头,左一句“满崽昂盎”,又一句“满崽昂盎”,喊得跟真的一样。我们这些帮忙的人呢,开开心心吵闹一阵之后,就又忙着煮“灰饭”吃了。
记忆中,我也是有幸做过几次“新郎倌”的,只可惜年深日久,我早已忘了新娘是谁……
埋老鼠
死人,是我们从小就司空见惯的事情。
每次院子里死了人,我们都会一窝蜂地跑去看热闹,吃崩饭,捡鞭炮,看八排锣鼓和放响铳、做道场。在我们小小的心灵世界里,死不但不可怕,而且是一件很有趣很有趣的事情。我们根本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哭得那么伤心。
小孩子总喜欢模仿大人,这大概是孩子的天性使然。待院子里的丧事办完之后,我们便又有新鲜事情可干了:埋老鼠。
我们想方设法弄来一只死老鼠,然后把一块木头掏空,给它做一副简易的“棺材”。先按我们地方的习俗,给老鼠做道场。做完道场之后,就把它“抬”到屋背后的山上去安葬。鞭炮一响,于是,男孩子们抬的抬棺材,打的打八排锣鼓,放的放响铳,女孩子呢,主要的任务就是哭——哭腔也完全是模仿大人的。安葬完老鼠之后,一队人马就飞跑着回来做“崩饭”吃。隔几天,我们还要跑到山上去“看坟”。看坟,也是我们老家悼念死者的一个习俗。不过,我们去“看坟”的时候,甚至会把土堆刨开,把“棺材”盖子揭开。这自然是由胆大的哥哥们去完成的。随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我们便大笑着作鸟兽散。
这种的事情,我们每年都要干好几次,乐此不疲。在生命的最初,我们就这样以游戏的方式认识了死亡。
打砖窑
70年代末80年代初,农村里的房子,基本上都是木头或土砖做的。我们家住的,是一半土砖一半木头的房子。那时也有少数富裕人家,开始兴建相对来说比较气派的红砖楼房。小小的我,好想什么时候也能住上崭新的红砖屋啊。
对于穷苦的家庭来说,这样的期待当然是十分渺茫的。于是,我们这般穷孩子便自己动手,开始构建关于红砖屋的梦想。在别人那里看了做砖和烧砖的全过程后,我们就一边忙着做砖匣子,一边在屋前屋后打起砖窑来。我们的砖匣子跟大人的一样,也是木头做的,呈长方形,但比真正的砖匣子小好多倍。砖窑则通常打在菜园子的埂上。
我们首先挖来黄土,加水和成软硬适中的泥巴,然后,把泥巴灌到砖匣子里做成砖,砖做好后让它自然风干,再放进早已挖好的小砖窑里。当时,煤炭是很稀有很宝贵的东西,大人是绝不允许我们拿来浪费的,我们就到处去捡柴,用干柴代替煤炭来烧砖。火苗把我们的小脸蛋烤得红彤彤的,柴烟把我们熏得眼泪直流,我们的心里只有创造的快乐。一窑一窑的砖出炉了,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我的外公是有名的瓦匠,我妈妈从小就跟着外公干活赚饭吃。多多少少有点遗传吧,我小时侯手艺活干得很不错,做什么就像什么。我曾经做过一只非常精致的砖匣子,一直把它当作宝贝一样珍藏着。1984年,在爹爹妈妈和姐姐们的辛勤努力下,我和哥哥终于盼来了做梦都渴望拥有的真正的红砖屋。但,生活在给我们带来无限欢乐的同时,也不忘给我们制造一些小小的遗憾。我那个精致漂亮的砖匣子,在拆除老屋的过程中被埋在了瓦砾堆中,再也没有找回来。
滚铁环
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小孩,几乎没有不会滚铁环的。
做铁环很简单,就是用一根一米来长的铁丝,弯成标准的环状,一个铁环就做成了。铁丝最好是粗一点的。有条件的甚至可以用六码丝也就是钢筋来做。但那时侯钢筋很难弄到,而且太硬,需要到铁匠铺里去打。所以对于六码丝做的铁环,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做铁环虽然简单,却是一件很费力的活。家里没有钳子,我只能用柴刀把铁丝砍断。因为力气小的缘故,要砍断一根铁丝谈何容易?往往把柴刀都砍出了缺口,铁丝就是断不了。但我有的是耐性,没砍断我是誓不罢休的。这时候如果妈妈喊我吃饭,我肯定充耳不闻,回答妈妈的永远是“筐当筐当”的声音。
铁环做好了,再做一个推着铁环滚动的钩子,才算是大功告成。滚铁环,先是在平整的晒谷坪上,待慢慢熟练后,再扩大到屋前屋后的空地,最后便是转移到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往往一滚就是大半天,根本就不感到疲倦。而且,夏天滚,冬天也滚。夏天滚得汗爬水流却并不觉得热,冬天,小小的身子滚得热乎乎的,不知寒冷为何物。
滚铁环是常常摔交的。滚得飞快的时候,铁环突然遇到一块石头,人在后边想刹却刹不下来,便飞也似的往前面的地上扑去。那滋味够难受的,但即使眼泪都痛出来了也会忍住不哭。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让布满牛粪和石子的小路继续在圆圆的铁环和我的脚下延伸。
吃冰棒
小孩子嘴谗。童年的夏天,我最想吃的无疑就是冰棒了。那清凉可口的冰棒对我极具诱惑力,看到背冰棒箱子的人,或听到叫卖冰棒雪糕的声音,我就直流口水。
当年,吃一支冰棒大概是三分钱或五分钱,一个雪糕一毛钱,但贫穷如我者是注定买不起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咽口水的分。偶尔,到了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有人如果冰棒箱子里的冰棒快化了还没卖掉的话,就会降价处理,我才有机会得到一支解解馋。那无疑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总是把快化的冰棒轻轻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舔,而不愿奢侈地把它狼吞虎咽地吃掉。但不管我怎么珍惜,冰棒还是很快会吃完的,冰棒化成了水,我便常常把冰棒条咬着,半天也舍不得丢掉。我是多么羡慕那些天天都可以吃冰棒的孩子啊,我觉得他们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终于有一天,刚刚高中毕业的二姐也背起冰棒箱子来了。二姐自小就很有经商头脑,也很有持家的意识。扯草,采茶,摘蘑菇,拾稻穗,她想尽各种办法来帮助能力有限的父母来改善我们的家庭生活。盘算着卖冰棒能挣钱,她就自作主张去卖冰棒(天知道她的本钱是哪里来的)。二姐的冰棒箱子是我家里那口未漆的小木箱,应该是妈妈的嫁妆吧。冰棒上面盖着厚厚的破棉絮。我当时怎么也想不清,天气那么热,盖棉絮的冰棒怎么就不会很快就化了呢?二姐的冰棒是在沙江的冰厂里批发的,往往清早出门,要到天黑才回来。二姐回来时总会给我们留几个化得只剩下一半的冰棒。所以,如果哪天二姐背着冰棒箱子出门了,那一天我的潜意识里就充满了一种期待,期待着天黑,二姐早点回来。二姐回来后,便把特意给我们留的冰棒一人一支分给我们。吃完冰棒,我们又把垫在木箱里的尼龙纸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小狗一样贪婪地吮吸着尼龙纸上盛着的冰水。那舌尖上的甜,一直留存到多年后的今天。
打波
这里说的打波,不是亲嘴,是我小时侯玩的一种游戏。
打波,也叫打跪彩波,就是在地上立一块条石,然后,在十米开外划一条线,打波的人每人拿一块石头或砖头,首先以“石头剪刀布”等方法确定一个顺序,然后按着顺序轮流去打前面那块立着的条石。在打之前,必须先下一道口令:“打倒某某去跪倒。”如果把那块条石打倒了,某某就得乖乖的跪在旁边。后面的人呢,也可以让跪着的人继续跪,也可以把他救起来。要救他的话,在打波之前也要下一道口令:“打倒某某去跪倒,某某起来。”
我们小孩子也是分派别的,如果你人缘不好,又想进来一起玩的话,你就只有经常去跪的份了。不过不管是谁,在打跪彩波的时候,一般都是会老老实实去跪着的。因为如果你不遵守游戏规则“扮赖”的话,下回就再也不会有人跟你玩了。记忆中,我跪得好象不是太多吧,因为我跟伙伴们都相处得比较好,并没有故意惩罚我的。当然,我不被人排挤和欺负,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有个比我大三岁半的哥哥。如果伙伴们中间有谁想要欺负我,我就会这样警告他:“要得,我回去告诉我哥哥!”或者说:“我去喊我的哥哥来!”对方立刻就怕了。有哥的人,就是幸福!
玩四角板
我们男孩子的衣服口袋裤子口袋,总是鼓鼓胀胀的。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呢?四角板。四角板是用纸折的,薄薄的,有四个角,大小约一寸见方。也有折得很大的,我们把这种大四角板叫做“雷趴”。四角板有两种玩法,打和摔。
伙伴们用瓦片在地上划一个小圆圈,每人把同等数量的四角板,押到那个圆圈里面。然后,在距离圆圈几米的地方划一条线,每人拿一块从小河里精心挑选来的光滑平整的小石板,按事先确定的顺序一个一个轮流去打圆圈里的四角板,打出圆圈的四角板就归打的人所有,把圆圈里面所有的四角板打完算一盘。这就是打四角板。因为大家都出了“赌资”(四角板),打赢了有“战利品”,所以,这个比打跪彩波更过瘾,常常一打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甚至从上午打到下午,到了家里人喊吃晚饭的时候都不愿意走。实在被喊急了,就匆匆跑回家端一碗饭出来,扒几口,把饭碗摆到一边继续打。直到天完全断黑,赢了的输了的,便都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各回各的家。
摔四角板,用土话讲是“扮四角板”。两个或两个人以上都可以玩。四角板有正面和反面之分,有折痕的一面为正面,平整的那一面为反面。大家首先都把四角板铺在地上。可以指定一个人先摔,也可以划“石头剪刀布”来确定一个顺序。摔的人把自己的四角板捡起来拿在手上,正面朝上反面朝下,用力地朝铺着的四角板旁摔下去。四角板摔到地面后会有一股风,风大的话就可以把铺在地上的四角板掀翻。被掀翻的四角板就属于那个摔四角板的人了,运气好的话可以一次掀翻好几只,运气不好的话,一只也翻不过来。摔四角板可费力气了,摔一个上午或下午,第二天手臂就会酸疼酸疼的。为了确保成功率,我偶尔也会耍耍小花招,比如四角板落地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顺势用手去扒一下,这样的话,至少有一个手指肯定要碰到地面,扒重了就会又麻又痛,但我总会装着没事一样的。嘿嘿,只要能把四角板赢到手,这点痛算得了什么呢?
开火车
70年代修通的湘黔铁路,正好从我们家乡经过。我们在家门口就可以看见火车奔跑。
那时的乡村比现在还要安静许多,火车来了隔好远就能听得见声音。每次听到火车的轰鸣声,我和小伙伴们便从各自的家里不约而同地跑出来看火车。开始我们不明白火车为什么有两种颜色。后来从大人那里,我们知道了,黑皮车箱的是货车,绿皮车厢的是客车。火车长鸣一声,冒一股青烟,从天马山下露出一个头,到尾巴从农场坳上消失,大概要五分钟的时间。我们就一节一节的数着车厢,看哪一列长些,哪一列短些。有时看到二、三十节车厢的火车,心里就不由得特别兴奋。第一个看到的人就会喊:“快来看罗,好长好长的火车呢!”立刻就有人跟着感叹:“我个崽唠,真格好长啊!”
尽管我们每天都有火车看,但从来也没有机会坐一次,所以,对于只能远远地欣赏的我们来说,火车一直都是新鲜事物。于是,在我们的生活中,很自然的就有了一个开火车的游戏。那时,农村还没有电灯,开火车,总是选择在有月亮的晚上。吃完晚饭,我们就在生产队办公室前的晒谷坪上集合,几十个孩子,由年龄大胆子也大的在最前面做火车头,其余的,则一个一个抓着衣服排成长列。因为鬼故事听多了,我胆子很小,不敢在最前面,也不敢在最后面,总是跟在最中间。“火车头”“喔——”的长啸一声,“火车”便“嘀嘣嘀嘣”的前进了。于是,整个村子里,便反复响彻着“嘀嘣嘀嘣”
“喔——”的声音。“火车”没有固定的轨道,“火车头”想往哪里开就往哪里开。有时候,他想故意吓唬吓唬大家,便一头拐进一条漆黑漆黑的巷子里,吓得大家一阵尖叫。有时候,他会故意在拐弯处来个突然加速,后面的脚步一时调整不过来,“火车”就会脱节,甚至倒翻一大片……但大家都不会哭,只有无拘无束的笑声和惊险刺激的尖叫,回荡在宁静的乡村的夜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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