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母亲去世了。

离开母亲在外求学和工作，类似的梦我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很多次我在梦中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哭醒还泪水长流。

给地主的儿子做奶娘的外婆共有七个儿女，母亲排行老大。既要忍受寒冷、饥饿、别人的白眼和超负荷的劳动，又要照顾年幼的弟妹，母亲从小所受的苦难可想而知。嫁给父亲后，生活也未见得有丝毫好转，因为父亲同样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尽管两人同心协力、勤俭持家，他们，依然到老才从生活的茫茫苦海里挣扎出来。

由于贫穷和劳累，母亲落得一身的病痛。小时侯，我就是在母亲病痛的呻吟中长大的。母亲52岁那年，因为患了急性肺炎却舍不得花钱看病，最后去医院照片的时候，肺部已经被烧了个大洞，医生看了后直摇头，不肯留下来继续救治。那年我上初三，骑着一个破单车去看母亲时，只见母亲特别苍老憔悴，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我走时，她蹒跚着坚持送我出医院的大门，并用她瘦得只剩一张皮的枯枝一样的手摩挲着我的头，喃喃地说，别的孩子她都放心了，就只牵挂我和满妹。那时我每见母亲一次，就担心那是跟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那种深深的不舍和无助、无奈，那种对死神的恐惧和憎恶，实在是太强烈了！老实巴交的父亲，从来都只流血不流泪的父亲哭着说，母亲一生没有穿过一身象样的衣服，眼看快不行了，连一副好一点的棺材都买不起。
对于我们家来说，那是一段怎样黑暗、憋闷、揪心的日子啊！

万幸的是，母亲毕竟熬过了那一劫，而且一活就是21年，今年已是73岁。母亲73岁生日那天，我赶回去给她祝寿。虽然我总是笑嘻嘻地跟母亲开玩笑，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显老，像是只有五、六十岁的样子，但当我看到母亲日渐稀疏的头发，看到她新缺的牙齿的缺口，看到她不断增加的皱纹和老年斑时，我不得不承认，母亲的确老了，于是，在笑给母亲看的同时，我的心突然就痛起来，潮湿起来。这时候，我真的不奢望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财富地位，我只祈求上帝能多给我和母亲一些时间。因为，无论如何，跟母亲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我常常想，假如哪一天母亲真的离我而去，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怎么面对那一种生命的缺失！

深知，生命中有太多的东西，失去了就不会再来，于是，不管是在湘西、长沙还是北京，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回到新化那个遥远偏僻的小山村，看看我的父亲和母亲，而且，我的心深处，一直都潜藏着这么一个固执的念头，今生无论我在哪里，只要父母还在，我就一定要回老家过年，跟家人聚一聚，陪母亲打几盘“五十老”。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珍惜这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回家，有家可回，有家能回，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在文章中写过这么一句话：“有时候我也想，要是万一爸爸妈妈哪一天不在了，我心中的那个‘家’，也会轰然坍塌的。因为，有爸爸妈妈的地方才有家啊。”

据说梦也是有“根”的，因为我太担心失去，太牵挂母亲，所以，我才常常做那样可怕的梦吧？有一次也是梦见母亲去世了，我哭醒后就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笑问：“在梦里，我活过来了吗？”我说：“没有。”母亲认真地告诉我：“梦是反的，要是没有活过来的话，我就会更加健康呢。”啊，读过那么多书，却从来都不知道梦还有这么独特的作用呢！我终于安心了，坦然了。

我想，我真应该为昨晚的“噩梦”感到高兴才对，因为，在昨晚的梦中，母亲又没有活过来。我又为母亲加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