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里,女老生是少数,晋剧刚好相反,老生以女性为主。且不叫老生,称为须生,也称做“唱红的”。其实在晋剧里,须生多指的是挂黑三、黪三的,而挂白满的才叫“老生”,也叫“软生”。
女须生的传统是丁果仙留下的。丁被人称为“须生大王”,她曾以《串龙珠》一剧与马连良交流移植《四进士》,两人也交流过《空城计》。晋剧和京剧以前交流甚多,尤其是马连良,不但和丁有交流,包括向刘宝山学过《杀驿》;“四小名旦”之首李世芳的父亲李子健就是晋剧著名的刀马旦兼小旦。现在,剧种之间、演员之间,这样的事情很少了吧。
晋剧须生大都宗了丁派,丁的弟子众多,马玉楼、张鸣琴、刘汉银,还有武忠、阎慧贞夫妇都是她的高徒。所以,晋剧在上一代的须生几乎是丁派的天下。
但谢学须生的启蒙老师是李月仙,刚好不是丁派。谢涛说:“有人一介绍我就说丁派,我得赶紧强调不是的,不是的。”李宗的是马派,老师好象叫马兆麟。我记得小时侯听《斩子》的录音是李月仙与阎慧贞的,李的六郎,阎的八王。李讲究的是刚劲挺拔,高亢嘹亮,阎擅长的是韵味,是绵长。两人唱的《斩子》听着过瘾,在于给人“龙虎相争”的感觉在。现在的人唱这出,拼得都是嗓子,感觉是高音PK。尤其是比赛中常有人选六郎“八千岁顿时肝火冒”这段唱,那就完全是高音大比拼。
不过,晋剧须生的派别区别不像京剧那么明显。谢后来也开始有了转变,因为许多传统戏大都是丁派的流传更广,如《芦花》《打金枝》等。我原以为李的唱更耗费嗓子,但那天谢说,按丁的路数唱,她的嗓子更吃力,看来谢的中音区和气息还需要加强。
不过,我觉得她和陈的《打金枝》中的唐王颇有丁果仙的神韵,一动一颦已经非常相象。谢说,那戏完全是在排练之前多次钻研了老电影的结果。
我会觉得晋剧界一定会有人看不上谢涛,尤其是她的唱。谢的嗓子不是最好的,唱腔她创新比较多,这两点就足够人说的了。谢涛高音没问题,但中音不够圆,不够厚,音质也不是很纯,激情有余而味道不足;低音还好,但控制功力欠缺,气息不够稳,所以唱得不够流畅、圆润、悠远,听起来没有游刃有余的舒畅感觉。另外,谢涛在高音和低音处有女声痕迹,虽然不是很明显,尤其是以前听过晋剧的人都不觉得是大问题,但没听过的就会很别扭。
丁派的喷口很独特,气力充沛,字字有味道,听丁果仙的道白,有一种很老派的味道,兼有马派的潇洒和麒派的老道。谢的喷口不是很足,尤其是念白,嘴皮子上的劲儿,唇齿之间的劲儿,都还是不够力量。那天,谢说,本来傅山的念白是想宗丁派的,但后来弄得晚,要全改过来,花费功夫比较大,所以没动。她现场学了“贫道”二字,如果按丁果仙的念法是非常有韵味的,如果真能这样,傅山肯定比现在有内涵多了。
喷口不足和用气有关,也和咬字有关。晋剧的快板尤其容易吞字,但听丁的唱是快而不急,字字如珠,“字、腔、气”调度好了就能够快而不急,字应该是不会吞掉的。张火丁在《白蛇传》中“含悲忍泪托故交”一段,唱得珠走玉盘,百听不厌。其他流派和演员也有这段,但唱得都不是同一个节奏和板式,有的唱完全不符合白蛇当时的情绪。
丁派“发声坚实洪量、气息饱满持久、唱腔浑厚舒展、表演朴素大方”,(这是抄来的,我不会写这玩意,但“他说得真是对”啊),谢涛的唱和演都朝这个路子在走,但都还差了那么点(汗~~~已经是非常好了,要求实在太高)。好的是有灵动,更现代。
谢涛之聪慧,表现在她的表演和唱腔上。她能够唱出人物感情,能够在晋剧的程式之外找到塑造人物的表演方式,在傅山和范进中有很好的体现,包括朱春登。现在的戏曲,如果一味按照传统的程式去表现,肯定不足以吸引观众,也不够表现人物,所以在表演上一定会有非传统程式的东西,但程式不能丢,如果没了程式,而全是用介于话剧和电视剧(尤其是八点档)之间的那种方式,就彻底不是戏曲了。现在一些越剧演员就这么干。谢涛的表演能在程式中有所发挥,在台步、身段上找人物感觉,做得很不错,如傅山的步态。
她的新腔大都不离晋剧传统的板式,但又有所创新,步子不是很大,刚好能够让人接受,又有新鲜之感。但也有新的找着边的,比如《梨园百家秀》中《大登殿》的唱腔和配器,感觉把板腔体给搞成曲牌体了,实在受不了,如果晋剧都这样唱了,那昆曲可怎么唱呢?
谢涛之所以能够把大部分新腔唱得不失晋剧味道,一是她在多年下乡的演出锻炼中对传统晋剧的唱法颇多心得,二是她也曾向声乐老师去单独学习发声、唱法,这对她把握新腔应该极有帮助。
因为都是新编戏,所以从舞台到表演都是话剧式的(非常不喜欢一搞新编戏,就是话剧式),所以谢涛的帽翅功和髯口功就没办法展示了。谢说:“以前来汇报演出《舍饭》,帽翅技巧减少到只一下,但在台上一紧张,就这一下也没做好,遗憾。关键是台下有人提醒说,看着啊,等着啊……然后没做利索,太遗憾了。”晋剧的帽翅、髯口、翎子、甩发等都有很高的技巧,尤其是翎子,堪称绝活。
演出后的谢很放松,但演出前还是很紧张的(比火丁要好些)。听说,这次演出前腰椎、颈椎、心脏等都不适,进京前叫过120,傅山演出前手冰凉。不过,从演出后的心情看谢涛对这次进京、中举应该是满意的。
谢非常之坦荡,和她提起我知道的晋剧演员,她没有避讳不谈,而且无论说到谁,艺也好人也好,都非常中肯,尤其是说艺的几句话都说在点子上。说到一些好演员离开或闲置,她都不无惋惜。说到她团里的演员,真是一种兄弟般的情谊在。
谢在北京也不会有太好的休息,为了《傅》《范》要开很多座谈会,而且她想看完甬剧《典妻》之后返回太原,接着就是下乡演出。每年下乡演出200多场,大多数人都说这对谢涛实在是浪费,谢涛也觉得很累,但为了剧团的生存,必须得演出。但我觉得如果没有这么多的舞台实践和锻炼,谢涛也不会有这么快的成长,而且一个好演员一定是要有雄厚的观众基础的,如果抛弃了这块,而单独为什么城市观众打造剧目,那基本上离专为获奖打造差不多了。
谢说,下乡演出有下乡的乐趣和方式。她喜欢淳朴的乡风和可亲的观众,也必须以这样的演出来支撑团里兄弟们的收入。“从我个人而言,我的生活要好得多,不用这么累,但不能不顾团里,尤其是一起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始终不离开这里,也就是这个原因。”特别想跟他们下一次乡,虽然不陌生,但都是旁观者,亲历一次也许会有不同的感受吧。
“账上已经……”这次演出完团里才把实际情况和谢说了。听到这些,俺在这个当口说了不该说的话,呵呵~~~~
演冯溥和考官的那个演员是谢找回来的,已经离开剧团,但他答应谢只要需要,肯定回来演。“一个非常好的演员,不论戏多少,他总能演出彩来。”谢说。事实也是如此,两个角色,这个演员都有彩。
史佳花也是梅花奖得主,名利都不缺的,出名比谢早,来给《傅山》跑这一场,也算够意气了。
谢这个年代已经不是唱戏的最好年代了,甚至不如八十年代(这时候,京剧界的李世济在传播程派)。因此,谢能够唱到现在这样,实在是不容易。后来她说,团里走了很多不错的演员,实在可惜,但没有办法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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