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条约十来米长的走廊里回荡,这里太安静了。
然后,一扇普通的、上着白漆的门被我用手推开,跨进门,我立即脱掉自己的高跟皮鞋,换上放在屋子一角的蓝色塑料拖鞋。
这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浴室,有三个淋浴喷头分别在三个小隔间内,我朝着最里的那个喷头方向走去,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和方向。接下来的动作是丢盔卸甲,直到一件不剩。淋浴器的开关在我的手中缓缓旋转,热气腾腾的水流倾泻出来,我听见了哗哗响的水声。
5分钟,一次简单的洗浴就这样结束。从嵌在白墙上的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的湿发略显零乱地贴在面色红润的脸上,我接一杯硼砂液漱口,一口一口的漱,反复几次。
从浴室的另一道门出去,我再一次换拖鞋,穿上预备在那里的橄榄绿无菌长裤、白色棉袜,再戴上橄榄绿无菌帽子和口罩,穿上橄榄绿无菌长袖上衣。紧挨着门不远处的架子上,一个盛满消毒液的兰色塑料瓶永远等待着经过这里的医护人员。
我将自己的一双手彻底浸润着凉凉的消毒液,它们没有颜色,却有着淡淡的好闻的气味,对它散发出来的气味,我已经再熟悉不过了。
用无菌毛巾将手擦干。
这里还有另一个出口,那是一道门,很特别的门。这道门不是我们日常所想象的只包含着宽和高的门,这道门有宽、有高,还有长度,是一个约一平方米大小的门廊。
我推门进入其中,在这里,我要接受半分钟风的淋浴,叫做“风淋”。这是一个特别装置,目的是进一步吹走人身上可能带有的细菌和污物。
我轻轻按下开关按钮,强劲的风立即从某几个方向扑打而来,突然有一种无法呼吸的感觉,然后,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风速,一定能吹落一批烂熟的苹果,吹飞一树粉白的樱花。
呼啸的风声在我的等待中嘎然而止。
继续向前,推开一扇门,再次换拖鞋,再次用消毒水泡手,接下来我穿上了另一件长袖的橄榄绿无菌衣。
现在,我终于走进骨髓移植病房的走廊了。这里有好几间移植病房房间。
而当我进入病房时,我依然需要更换拖鞋,此外,如果要接触病人,我必须戴上手套。
这样的严格,是不是有点象“非典”病房呢,不过,这不是为保护医务工作者,而是为了保护病人。
在接近十平方米的屋子里,每天紫外线灯消毒三次,另外,每天有移植病房里的工作人员用消毒液擦洗物品。这里的空气中细菌含量要求也非常高,要求不超过一定的指数。
病房里没有下水道,患者所有的排泄物及污物均盛接在塑料袋子里,由专人带出病区处理。
患者可以与自己的电脑、手机和书籍度过在移植病房的日子,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三、四个月。这些物品在携带入内前要消毒。为了患者不寂寞,病房里安放有电视。
房间一侧,有一个密闭的很大的玻璃窗,一条长长的走廊从窗外经过,各位患者的家人是通过一部对话机在走廊里同病人亲密交谈的,透过玻璃窗,他们看见了自己正在接受移植的亲人。
相信这是医院最深幽的病区了,平时,病区大门紧闭。每天下午某一个时段是家属的探视时间。患者几乎与世隔绝。他们望不见窗外的世界。也很难知道时间的流转和季节的更替,无论是生机盎然的春天,还是雪花飘飞的冬季。为了移植,为了治愈,必须这样。
我确信,此时的我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人了。因为,我要看望的人是世界上最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人。他们的白细胞为零,他们没有丝毫的免疫能力,他们都住在单人房间里,
他们是一群几乎需要放在真空里的人,他们是接受骨髓移植治疗的病人。此刻,他们正在等着我呢!
当我走进其中一个病房房间,雪白墙上的挂钟是八点二十,我用了二十分钟穿越移植病房四重门。
每次进入移植病房,我都是这样开始职业生涯中的一次次穿越的。每一次穿越,似乎都有一种职业的神圣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