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坏牙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风高物燥,注意防火—所谓防火,有三防,第一是防失火,这个归消防局管;第二第三,都是防上火,二是心火,三乃牙火。后两项,一切权利义务都归自己。
丙戌年,闰七月,日照特长,螃蟹完成最后一次蜕壳时被生生晒死一大批,西北风又迟迟不肯来,雌蟹不熟,把我搞得比雄蟹还急(诚然,比我还急的大有人在,例如本刊摄影总监吴钰,入秋以来夜观天象,晨听气象,盼的就是西北风)。母蟹晚熟,公蟹依次Delay,直把个“凉风有信,秋月无边”坏成了“凉风无信,秋月有边”。
急得心火上窜,心防一旦被火攻破,嘴巴里的那口城池也随之失守。右下侧,第七颗,钻心地痛。忍无可忍,终于一手托腮,一头把自己彻底放倒在牙医廖医生的“牙床”之上。
膳饮札记以牙医始,无非“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套路。所幸牙还未坏到要拔除的地步,也不用装假牙,不然,这篇的标题大概会被我改成“易牙遗意”。
谈两点体会:
一,牙上钻孔,要打麻药,麻也只麻口腔里的半边,下得“牙床”,即可进食如仪,但此时麻药之残余力量仍在,在这种情况下吃蟹,效果十分奇异,从嘴唇上传来的一阵阵飘渺隐约之麻感,又平添了吃河豚的感觉,与“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滋味”庶几异曲同工矣。
二,看牙医所受最酷的酷刑,绝非电钻之类,而是超长时间的张大嘴巴,此刻,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就是─Shut
up!
修好的牙
一只蟹的境界
今年蟹事,有两件值得一记。其一,在苏州,被拉去参加一个评选“亚洲蟹神”的活动,新加坡,香港,日本,台湾,韩国等七个亚州国家和地区的名厨,现场以各自的方法烹蟹。比赛结果当然毫无悬念,苏州阳澄湖农庄的以清蒸螃蟹拼盘夺冠。这番折腾,只是再次验证了李渔的定律:“蟹之为物至美,而其味坏于食之之人。以之为羹者,鲜则鲜矣,而蟹之美质何地?以之为脍者,腻则腻矣,而蟹之真味不存。更可厌者,断为两截,和以油、盐、豆粉而煎之,使蟹之色、蟹之香与蟹之真味全失。此皆似嫉蟹之多味,忌蟹之美观,而多方蹂躏,使之泄气而变形者也。世间好物,利在孤行,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达色﹑香﹑味三者之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和以他味着,犹之以爝火助日,掬水益河,冀其有裨也,不亦难乎?”
世间万物中果有“食品不加盐醋而五味全者”存在(水果除外),算下来也只有大闸蟹了。真正好蟹,别说什么调味,连醋都可废,若不是驱寒辟腥,姜和紫苏也不必出场。在这个意义上,大闸蟹其实就是一种“反烹饪”的食物。独孤一蒸之外的任何烹饪,都是自取其辱。
在叶放南石皮记的“蟹宴雅集”上,陈文茜的主题亦咄咄逼人地直奔“正宗大闸蟹”,我只好抬出莎士比亚挡剑:“姓名有何意义?我们称做玫瑰的花,不管换了什么名字还是一样地芬芳。”(<<罗蜜欧与茱丽叶>>)。其实,此问若由浙江大学的陈立教授(我最景仰的美食家,擅长以心理学及精神病学的病理角度来解读饮食行为)来答,一定比我更为靠谱。他认为,螃蟹只是我们的心境用来与秋天沟通的一个符号。所谓符号,也是道具,比方说,林语堂惯用的沟通符号是雪茄:“秋天的黄昏,一人独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烟头白灰之下露出红光,微微透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跟着那蓝烟缭绕而上…心上的情绪也跟着消沉于大千世界,所以也不讲那时的情绪,而只讲那时的情绪的况味…轻轻的一弹,烟灰静悄悄的落在铜炉上,其静寂如同我此时用毛笔写在中纸上一样,一点的声息也没有…吞云吐露,香气扑鼻,宛如偎红倚翠温香在抱情调。于是想到烟,想到这烟一股温煦的热气,想到室中缭绕暗淡的烟霞,想到秋天的意味。”(<<秋天的况味>>)
陈立的道具是螃蟹:“始于秋风,止于秋歇。不能贪嘴,四季不殆。蟹既肥于秋,可见是自然所赠应时之美物,所以不妨应季而食,以之为介质感受人与自然之交流之意,怀感恩心,抚江湖,忆春秋,一只蟹的境界便全在于此了”。
当然,更多的人爱用“上火”来与秋天沟通,也是各自精采。对于和我一样“有心食蟹,无力回天”的食客们来说,大家还是抓紧时间,和来历不明,五湖四海的螃蟹们一起及时行乐吧。
饮食的根本问题在农民
为了本期杂志内容的制作,近两个月来主要在苏杭这两个天堂之间穿梭往返。在东阳两大火腿仓库的肉林之中,已找不到“金华两头乌”的腿了。因为这种“熊猫猪”不但生长周期慢(也就慢了几个月),而且出肉量低,没有农户爱养。火腿公司自养了一些,也是意思意思,形不成产量,所出大部份用来送礼应酬,内部认购了。
从原材料到烹饪,从炊事到进食,最坏事的就是因为心急。陆文夫先生去世前,对来访的台湾美食家逯耀东教授感叹道:“世道变得太快,没有什么可吃了”。变化是一定的,然而所谓“快”或“太快”,我宁愿相信陆之所指乃原材料生长的太快以及上菜的速度太快,吃得也快,吃完了忘得更快(排泄倒不一定比从前快多少)。太快,人事一大憾事,不止对吃喝而言;人一急,就上火,三味邪火之中,以“心火”最毒。建立在我们心中的“三防指挥部”,务以严防此火为要。
甜得有道理
苏州菜为什么甜?一直想不通,盖因苏州不是产糖区。叶放的解释是,其实苏州不甜的,甜的只有几道,偏偏那几道名气太大,游客又爱,遂有“苏帮菜等于甜”之误。木渎石家饭店的毕师傅说,苏帮菜里许多名菜出自“堂子菜”,又名“书寓菜”。这些红尘中一二等风流富贵之地,酒菜一向精益求精,客人又多因吸食鸦片而导致味觉迟钝,堂子里的私厨于是在口味上加重刺激来讨好。
或问:抽大烟不独苏州,旧中国烟馆堂子之盛,一如今日之网吧,何以京、沪等地的堂子菜就不甜?我想到的可能性是,京、沪本身口味偏重,要迎合烟客,再加重就是。苏帮菜本来清淡,于是剑走偏锋,向甜的方向突围。
在书香门第酒店的“花宴雅集”和叶名士家的“蟹事雅集”上,听了两次昆曲。一次剧唱,一次清唱。听上了瘾,回家搜书恶补,不意在<<昆曲:今生看到的前世>>里读到这样一则高论:“园林大师陈从周生前极爱昆曲,记得他一辈子只喝茶,他说,饮料,牛马的吃喝才叫‘料’,人怎么可以和牲口一样。”
以前读到过陈从周先生另一句骂人的话,也和苏州有关,大意是批评苏州某园林,因管理部门擅自把后门改做入口,原先那移步换景,渐入佳境的精妙布局,就此被扭曲成一派荒唐。“料”可能泊自日语,“饮料”代表快速,不用像喝茶那样去花时间“泡”。如果说“泡美眉”耗时费心,那么“饮料”无异于拦路强暴。
本期截稿前数日,在上海遇一奇人,Larry李,美国著名的食品科技专家,味觉化学专家,出身旧上海金融世家,五、六十年代,台湾驻外“大使馆”被选定的厨师,上任前必须在李家厨房实习一年。Larry的味觉出奇地好,NASA在搞“水星计划”时曾指定他为航天食品的品尝人。下期杂志将刊出记者孙琴琴对他的专访,老人家的精彩高论俯拾皆是。
牙好,吃嘛嘛香。做为每一个食客“出厂自带”的硬件,牙也是美食活动的硬道理。苏州烹饪协会华会长,苏州城里数得上的美食家,他的牙医世家出身,不是没有道理的。
(原载2006年12月号《天下美食》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