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伯母去世了。今年春节拜年的时候，她还笑眯眯地出来迎接。望着棺椁里那张苍白消瘦的面孔，我实在很难信她就是那个我记忆中的慈祥老太太。
    大伯母的离开让大伯几乎崩溃，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在那几天总是哭，最后盖上棺椁的那一刹那哭得就像个孩子。妈妈走到他身边把他拉走，他抽噎着说“以前不管怎么还有个伴儿，现在就我一个了，这下算是完了。让我怎么办呢？我是真想她……”下葬的当天晚上，老爸和几个叔叔都去他家，劝他宽慰点，但老头还是想不开，说将来不能靠儿子女儿照顾，自己已经“想到好办法了”，“放心，我不会给你们大伙添麻烦的。”弄得几个儿女哭哭泣泣。

2、
    另一个家族祖母辈的长辈，也是在几个月前过世。春节时我也给她拜过年，那时她根本就不像生病的样子。老太太得的是血癌，确诊后十几天就去世了。
    这位祖母办完葬礼之后，我的那位七十多岁的二祖父，也就她的丈夫，说什么都不肯继续一个人待在那个房子里。之前老两口的住处是一所很不错的大房子，儿子住在距他们仅两三百米的地方一处小房子，彼此互相照顾，互不干扰。所以大家都劝说老头别搬去儿子那了，身体还结实，就不要去儿子那住了，哪怕每天去儿子那吃饭，晚上回来自己住。但老头就是不肯，最后逼急了说出实话——“我害怕……”
    老妈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很难以理解，我说两口子在一起过了五十多年了，怎么还会害怕呢？怕什么呢？这老头怎么这么窝囊呢？
    老妈一撇嘴：“谁说不是呢？但那老太太这辈子活得更窝囊。”

3、
    老妈给我讲过一个她同事的故事。那位阿姨和她的丈夫是闻名的模范夫妻，“我们就从没见过他们两口子吵过架，好得不得了。下班以后，女的去哪男的就去哪，男的随时都拎个小板凳，女的到哪和谁聊天，男的就递过去……大伙都管那男的叫‘跟屁虫’”老妈说。
    可是四年前的一天夜里，“那男的”在睡梦中忽然就过世了，是心梗，一点预兆都没有。那位阿姨是半夜睡着睡着忽然觉得身边情况不对，开灯后发现丈夫的身体都僵硬了。这位五十多岁的女人一点都没慌张，第一件事是把隔壁女儿叫起来，让她赶紧打出去叫亲戚邻居。然后她自己，把丈夫身上的旧衣服都换下来，又都换上了新的。最后，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居然把丈夫从炕上抱到地上……十几分钟后邻居们赶来时，她已经把丈夫放在屋里客厅中间刚卸下来的门板上。
    从丈夫去世到出殡，这位阿姨一滴眼泪都没掉。老妈后来对她说“我可真是佩服你！”她笑着回答：“那有什么办法？两口子关系再好，也总得有一个人先走吧。剩下那个确实不好过，但总不能就不活了吧。再说，人这辈子都得死，就是个先来后到的事，哭有什么用呢？”

4、
    其实我本来是想讨论讨论死亡的，但写着写着就换了风格和主题。死亡和爱情的碰撞总是那么地惊心动魄，但对这件事你永远没有没法仔仔细细逻辑清晰地道出个精确的所以然来，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事情放在这里，自己琢磨去。
    顺便说，除了这三件事，这次回家我还听到一个发生在邻村的故事，很简单：一个男的得了精神病，被亲人邻居关在院子里。两天后，他八十多岁的老母亲不顾劝阻进去给儿子送饭，结果被儿子一顿乱刀砍死。
    这事我每次想起来都心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