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山西好风光
——山西采风笔记
秦 岭
《人说山西好风光》呢,何况我。儿时就晓得那里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那里不仅“白发的婆婆挺起腰板像十七八”;那里还“汾河的水呀哗啦啦地流过我的小村旁……”
如一根弦,琵琶上的那根,牵,比弹还有力,白发的婆婆和小村,被这根弦一牵,一挂,牵扯起一幅清新的水墨画,挂在诗意的中央。
喜欢琵琶,山西却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自从1996年改变了我的地缘坐标,山西恰恰就在故乡甘肃与家乡天津之间。多少次乘坐火车、飞机从山西的臂弯里溜出溜进,却无缘在太行吕梁的怀抱里感受汾河水呀哗啦啦。2006年我参与主创的一部影片在太行山区拍摄,因事未能随剧组前往。2008年终于有了一次驱车三千里西行的机会,是陪护一位我尊敬的有着天水情结的沉疴人了却夙愿,那次从石家庄入太原,沿黄河直下,经临汾,过运城,出潼关,大半个山西都过了,心情和窗外却湮没在连绵苦雨中……俱往矣!而今这是10月30日的山西,落脚处,和山西接通了地气。山西给我们文学界的10人采风团给足了面子,琵琶犹抱,笑靥如花:乔家大院、平遥古城、晋祠、太原、五台山……
真个好风光!我只能用这五个字来形容山西人文和自然的绝妙景致。以不同艺术形式表现三晋大地的艺术家和作品实在太多,我只好在情感的呼吸和步履的丈量中呼应艺术家们的经典描述。明知一次次频闪的灵感不断激发着表达和倾吐的欲望,每每冒出的三言两语,却发现前辈的经典文字似成堡垒,超越谈何易,新颖堪旧梦,除非笔从神来。只好零星记录一些旅途俗事,并从中找得平时难得寻觅的真味和真趣。
10月31日晚是住在平遥古城的。三星级的仿古客栈和土炕,于我尚属第一次。是夜8位才男俊女盘腿打坐炕上,中有炕桌,香茶瓜子。臧兄戏言这是典型的“知青生活”,我的思绪却回到了儿时的乡村,在座的各位年轻教授,俨然村哥村姑。文学的研讨推到了极致,放松就有了游戏的色彩。有趣的要算齐声哼歌子,大都是影视插曲,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电影《马路天使》、《渔光曲》、《一江春水向东流》开始,既而五十年代的《柳堡的故事》、《芦笙恋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六十年代的《阿诗玛》、《冰山上的来客》、《青松岭》,七十年代的《决裂》、《甜蜜的事业》、《泪痕》,八十年代的《知音》、《搭错车》、《少林寺》、《人生》……也怪,到了九十年代,乱花迷眼的影视作品中,插曲仿佛集体蒸发了,大家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还有什么可唱的,就把文革歌曲和港台歌曲交替起来哼,于是,一会儿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草原上的红卫兵见到了毛主席》,一会儿是邓丽君和苏芮;一会儿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社员都是向阳花》,一会儿是张学友、童安格……不是非得罗列,似乎在罗列一种风马牛不相及,或者罗嗦一种无意义的罗列。其实是罗列心情和心绪,古城、客栈和土炕难得让我们把岁月如此有序或无序地罗列开来,重要的是品味岁月,100多首曲目只是一种记忆的承载。也不在于唱和哼,在于土炕上热乎乎的温度,在于岁月和记忆的翻新和梳理,在于一个异乡之夜的厚实和丰富,在于童年才有的哄堂大笑,还有啊还有,为了梦中的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或者身在何处。我们更在乎现在,此刻,窗外,我们共同听到了山西悠扬动人的晨钟暮鼓。
第二天是晋祠。对我而言,造访晋祠犹如合拍,合20多年前初中课文中梁衡先生的《晋祠》,此作当年是要求背诵了的,这次前往,我的寻觅有了执拗的导向。不仅是寻觅,还在于发现。本是首次,却有一种重温的感觉。
都说五台山很神,这是山西的另一种风光。神到什么程度?尽可猜想,比如法度,比如灵验等等。风光一旦外在和内在合一,就有了仙气。
照旧是从秦腔戏里最早闻说五台山,大概是80年代初,多次通过敬爱的外祖父在《五台会兄》(全本《金沙滩》中的折子戏)中扮演的杨五郎,感知到了五台山忽远忽近的神秘形态。唱词大意是:“……杨五郎五台山上为和尚,三关口镇守的杨六郎……要问我的名和姓,我本是出家的杨五郎。”
车到五台山下,想到的第一人,就是外祖父。他老人家唱了一辈子的杨五郎,却没来过五台山。我在心里说,爷,此刻,你曾一度牵挂的外孙在五台山。我在这里烧了一炷香,大脑里却混沌一片,一时无法理清心界所愿。
五台山有五座主峰。东台望海峰可看云海日出,南台锦绣峰的花的海洋,西台挂月峰可赏明月娇色,北台叶门峰可览群山层叠,中台翠岩峰可见巨石如星。南北穿流的清水河,哺育着沿崖万物生灵。这里是佛教文殊菩萨的道场,为中国四大佛教圣地之一。这里古建成群、文物荟萃、珍品云集,是中国古建、雕塑、绘画的艺术宝库。我等行色匆匆,不能一一企及,拜过导游指引的诸佛,我带着一种拗拗的不甘、或者说不情愿,目光一丝丝地被牵扯着,与五台山惜别。
怎能甘心呢?我没能拜谒五郎庙!导游遥指积雪覆盖处,那里有一片庙宇名曰楼观谷,五郎庙就在山坡上。这是一种意味,意味着我还会来,近期,或者将来。
也巧!在由五龙五殿和文殊殿组成的万佛阁,正在上演晋剧《杨门女将》,我在这里久久驻足,不仅仅是戏台上杨五郎的母亲佘太君和杨五郎的侄儿媳穆桂英牵引了我童年的戏曲情结,也不仅仅设身处地第一次欣赏晋剧。所有关于这片土地的信息居然瞬间像礼花一样在我眼前绽放。数月前由我担任文学顾问的山西省文化厅晋剧项目《麦穗儿黄了》曾在三晋大地获得全国特等奖,这是一部反映皇粮国税的剧目,改编自我的一部长篇小说。无独有偶,在显通寺,南女士提醒我:“秦岭,你看!”
惊回首,原来是清政府赐给五台山的免粮碑和免税碑。
在这里,所有的无独有偶,充满了神秘的力量。
写了多年有关种地纳粮的小说,却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免粮碑和免税牌。我的山西之行是否靠近了某个谜底?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何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三天前,《皇粮钟》的电视剧、电影项目刚刚在天津拍板……
要说的是,我们登五台山可谓一曲三折,先一晚中巴已经抵达山下,忽降鹅毛大雪,山上不断传来因冰雪阻隔而导致车祸的种种坏消息。恰此时,我们的车偏偏就瘫痪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野山坡上。严格地说不是坏,是挂挡在四档,回不了挡,难以启动。两个小时过去了,司机仍然没有把车捣鼓好,倒是车把司机的耐心捣鼓没了。寒流剥夺着车内的人工暖气,男女们都无所顾忌地套上了棉衣裤。大家把希望寄托在110来救援。这是一种焦灼的等待,也奇,大家忽然看到了十五的月亮,五台山方向雪幕中的月亮,皎洁到了圣洁的地步。所有的浮躁顿时归于宁静、平静和安静。
有人说:“大山里的月亮,真好!我们一起赏月吧!”
银色的月光下,飞扬的雪花原来展示的是一种舞姿,一种高雅。
是警车帮助我们返回到一个叫豆村的地方,翌日,伴随着和煦的晨光,我们转乘导游传来的另一辆中巴进山,洒下一路欢声笑语。无人埋怨昨夜的中巴,我们宁可理解它不是失职而是恪守某种天职,谁也不知道雪夜的纵深到底有多少的未知。我们必须相信已知,已知告诉我们第二天的日程才是最正确的,因为第二天明媚的阳光已知、轻柔的山风已知、清爽的空气已知、开阔的视野和祥和的气氛已知。已知给了我们温馨,也给了我们祥瑞。我们在已知中顺利拜访了五台山。
从五台山赶回太原需四个多小时。在太原的鲁院同学玄武、李景瑞二位老兄早早在酒店迎候我们的到来。也巧,当年初进鲁院第一天,也是我们三人结伴步出鲁院校门,漫步在一条冠名朝阳的路上。
9点多的火车,正好,离开山西的时间,可以做一个好梦,关于白发的婆婆,关于汾河的水哗啦啦。
2009年11月9日整理

(乔家大院的小桥、流水、杨柳,还有桥上的十人景)

(平遥古城)

(山西民族舞)

(乔家大院)

(山西民歌《看秧歌》剧照)

(我最喜欢的山西民歌《看秧歌》)

(我们下榻客栈门前的两个小孩子)

(山西晋剧)

(晋祠院中中的千年古柏)
(晋祠院内,九龙柱)

(五台山)

(五台山)

(根据《皇粮钟》改编的山西晋剧《麦穗儿黄了》剧照)

(晋剧《麦穗儿黄了》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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