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物约稿,谢绝采用
骡
子
秦 岭
连骡子都说话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一直以为骡子是畜生不是人,不是人那怎么会说话呢?
讲述者隋保国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比我像真的听到骡子说话更要心悬一线。
我只好笑了。我试图通过脸上缺斤少两的笑容来安抚自己,同时也安抚面前的隋保国同学。我岂能让他看出我脸上的表情早已被隐隐的惶恐和不安占领?我的身份决定了我的笑,此刻,煞有介事是多么重要。
秦老师你说怪不怪?隋保国给我讲,听到骡子说话那天,我真的把奶奶看成是我爸爸了,奶奶抡起拐杖准备扑向光着身子的隋旭东叔叔和妈妈的时候,突然就变成我爸爸隋建华的样子了……
风在秋夜里开始鸣叫,轻微的喧嚣从校园外边的槐树林子钻出来、从已经吐穗儿的玉米地里蔓延过来,在窗外执着地盘旋,少了一块玻璃的窗户纸发出“刷拉拉”的低吟。初二学生隋保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黏在我寝室的椅子上,恐怖和不安从他民工一样的眼神和发抖的衣服里筛落一地,弥漫开来,空气顿时黏稠了,我感觉我的呼吸需要足够的力气。
秦老师,麻烦您送我回学生宿舍吧。隋保国说,一出门,我会害怕的。
探出屋外,夜毫不客气地吞噬了我们,在夜黑咕隆咚的胃里,我们是多么的经不起咀嚼。不少教职员工的宿舍还亮着灯,泛白的窗口把夜撕成了一排排硕大的窟窿,像暗夜的一个个胃穿孔。老师们在胃穿孔里备教案、批作业。其实有过半的学生都辍学了,无奈归无奈,丝毫不影响乡村教师的耐心和敬业。
隋保国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说,秦老师,你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听见啊。我说。
但是我听见了。隋保国说,听见我家那头骡子在叫。
我没敢追问骡子在叫什么,或者说什么话。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教师,基本的属性是人而不是金钱豹,都说金钱豹的胆子是最大的。
漫天繁星。一弯孤单的月亮挂在黑黝黝的山顶。隋保国的神情和口气带着一种冰窖里才有的低温,而且还缺氧。我感觉到脊梁上有钢丝一样的冷气正从脊椎里一穿而过,又四散分开,身躯成了网在兜子里的冰坨。但我继续笑着,开导他,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你们隋家坪离镇中学二十多里地,你准是听错了。
秦老师,我没听错,真的没听错。隋保国说,你难道还不相信你的学生吗?
越来越多的闹鬼的话题,这些年像河滩上的荒草一样时髦地在校园里疯长。
最典型的有这么一例。十五年前,初二二班有个来自董家崖的学生,他哥哥董承志南下打工时因抢劫、奸杀坐台小姐被判处了死刑,捕得快判得快,在大快人心的枪声中饮弹毙命。这个好面子的中学生不堪舆论压力就辍学了,无颜再步哥哥的后尘去繁华的南方城市,就北上另一个著名的繁华城市打工。这一去,竟然杳无音信。十五年后,真正的凶手再次犯案时被抓,真相大白。这还不是故事的核心,故事的核心在阴间。据传,董承志被冤死的十五年里,始终在阴曹地府期待着人间为他平反昭雪,眼看无望,就主动放弃了重新投胎做人的珍贵指标,并强烈要求投胎变成一头骡子。
你这个愿望倒不高,但是……阎王一开始有些迷惑不解,说,你生前如果是个城里人,提这样的要求我不会感到好笑,因为如今的城里人连农民都搞不清楚,岂能搞清楚骡子呢?但你是真正的农民啊!你不是不知道,骡子受生理条件所限,在凡间是没有爱情和婚姻的,你既然要投胎变牲口,就变成马吧,至少,也该是一头驴啊!
谢谢领导,哦哦哦,不对不对,谢谢陛下!就让我变骡子吧。董承志说,像我这种名声,都臭了!回到人间,还指望什么爱情和婚姻呢。
阎王被深深地触动了,千万年来,由他亲自受理的数以亿计的投胎申请中,众鬼们的投胎意向可谓包罗万象,异曲同工的一点,就是转世到凡间后,无论是转世成人、树还是鸟儿,力求比前世要活得轻松幸福一些,至少,要让来世的活法弥补前世的缺憾,尽可能地了结所有的心愿和不甘。而董承志的愿望反其道而行之,千古未闻,堪称个例。
阎王震怒,喝令执掌生死簿的判官:速做准备!夜赴人间查得真凶,直接勾销真正凶手未来的所有寿命。
陛下。判官面露难色,说,我等乃冥界鬼神,直接插手人间案子,是不是……
阎王怒曰,我等当鬼的再不插手,还能有谁来摆平这件事,你是希望将来的凡间,成为骡子的世界吗?
判官二话没说,拜过阎王,然后左手拿善恶薄,右手执生死笔,叫了两个小鬼,一个拎铁链,一个扛枷锁,单等夜幕降临,即奔人间。
后来,——说的是人间的后来,据办案的警察讲,真正的凶手再次犯案后,逃跑时居然神经错乱,呐喊像是发表声明:我叫董承志,我已经变成一头骡子了……
董家崖的农民说,那腔调,那神态,那口风,的确很像十五年前的董承志。
我了解我的学生,当然更了解“三好生”隋保国,他是否在对我瞎编乱造装神弄鬼,这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一定心里有事了,而且不是一般意义的大事。
比如,他怎么能够听见从隋家坪传来的骡子的声音呢?
记得有次和来镇子兜售山货的农民聊天,他们说过,如今,懂咱庄稼人的,就牲口了。当时我觉得好玩儿,“扑哧”一声乐了。
隋保国早先提起过,他们家的骡子在爸爸隋建华赴山西煤矿打工前,就低价转让给了同村的好友、老同学隋旭东。隋家坪村地处高寒阴湿山区,这些年,种地必然赔个底儿朝天,外出打工是更多男女青壮年唯一的选择。荒地一年比一年多。古老的村庄像是唱了千百年的戏台,唱啊唱啊,唱到如今,所有的演员一时间竟都蒸发得无影无踪,诺大的台口史无前例地塞满了尴尬、落寞和空洞。村庄在断裂的日子里有些软,软得像隋保国的奶奶甄菊花。七十岁的甄菊花靠拐杖撑着,撑起了身子,却活活拖住了儿媳妇梁秀丽。三十六岁的梁秀丽不能离开村庄,她得乖乖在没有丈夫的家里陪伴庄稼、瓦楞和日出日落。三十六岁的女人是性欲最旺盛的年龄,她知道她得使劲憋着自己,憋一天算一天,憋一月算一月,憋到过年,丈夫回来了,让身体和丈夫一起在爆竹声中炸响,炸个稀巴烂也不要紧,炸死算了,谁让你要憋呢?
还有个劳力没有离开村庄,是男性村民隋旭东,他家已经拥有了三头牛、两头驴、一匹马,再加上从隋建华家廉价弄来的这头骨架子赛骆驼的骡子,都够上当年生产队的耕畜阵容了。多年来,隋旭东花钱雇了几个后山里来的帮工,管吃管住,帮助没有劳动力的农户耕种碾打。这种生产方式,用时尚的话讲,叫产业化。一切都是明码标价,耕一亩地三十元,出山拉一趟山货四十元……
据说,隋旭东的女人周爱翠是被隋旭东赶出村的。
周爱翠当然不情愿离开村庄,说,掌柜的,咱家的牲口和帮工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我用得着出去打工嘛我?
隋旭东说,乡亲都在矿上累死累活的,矿上的城里老板比煤还黑,你去给乡亲们做饭,一勺是一勺,一碗是一碗的,别让咱乡亲亏着。
话是丑的,理却是端的。庄稼人讲良心,周爱翠就去了。
骡子被隋旭东从院子里牵走的时候,是个月色模糊的晚上。骡子四条木棍子样的腿支撑着一堆瘦肉。两条腿的隋旭东、隋建华、隋保国、梁秀丽也在夜色里支撑着,像砍掉了枝桠的树桩子。夜像是死了。站在崖畔上的猫头鹰一声声地叫,把天空厚重的云层搅成一团。骡子从容而淡定地扫视了一眼牲口圈,也没打响鼻,只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堂屋方向。畜生的目光和窗格子上喷射出来的两道目光遭遇了。甄菊花终于忍不住从屋里扑出来,她忘记了拎拐杖。跨门槛时,一跤;下廊檐时,一跤;在当院,一跤。这三跤来得快去得快,大家措手不及。老人紧紧搂住了骡子的脖子。骡子的脸上顿时潮湿一片,是骡子的眼泪,也是甄菊花脸上的血……
后来的日子,隋旭东用隋建华家的骡子,亲自当隋建华家的帮工:耕,种,碾,打。按惯例,每次春秋播种,早饭、午饭由梁秀丽送到地头。梁秀丽走在七上八下的羊肠小道上,饭、菜、碗、筷都安静地沉睡在梁秀丽挎在臂弯处的鋬篓里,到了地头,一切都醒了。
有了送饭的,有了吃饭的,日子就不再沉睡。
那次不是太著名的矿难,井下死了好几个,恰恰隋建华没死成。矿难发生在上午十一点,这是隋建华帮灶的时间。矿上死人是常事,一条人命也就抵个骡子价。矿上,常有小工头、外地民工伺机欺负周爱翠。离开女人久了,男人们就变成了野兽。有一次,一个小工头闯进食堂,二话没说就扒拉周爱翠的裤子,吓得周爱翠破门而出,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刚刚从井下上来的隋建华怀里。
隋建华紧紧地抱着周爱翠,朝小工头怒吼:狗日的瞎眼了你,我女人,你也敢上手啊?!
我女人就是我妻子的意思。从此,隋建华每天中午、傍晚都要从井下上来帮周爱翠挑水、劈柴、揉面、洗菜。有次,周爱翠回过头,用毛巾擦去隋建华满脸的汗水,说,你和上学时一样,还是那个脾性,如果不是你呵护我,我就被这帮饿狼连骨带肉吞咽了。
你是不是想旭东了?隋建华说。
是的,咋能不想啊!周爱翠说,和你想你的秀丽是一个意思。
其实……隋建华说,我知道,你还在想一个人。
是的,想董家崖的董承志。周翠说,你晓得,当年上中学时,我和他偷偷谈过对象,他后来被枪毙后,我心里狠狠诅咒了他十五年,一直以为他是个强奸犯。
我知道你的心思。隋建华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旭东。
承志转世成骡子的事儿你知道吧。周爱翠说。
听说过,前些年传得很凶。隋建华说,谁也不晓得是真是假。
你们家的骡子卖到我家的那晚,我冥冥之中就觉得这不是一头一般的骡子,它准和我有一层啥关系。周爱翠说,趁旭东不在意,我专门到牲口圈里看过骡子,当时,骡子也定定地看着我,它突然说话了,它告诉我,你家保国就是死在外边的他弟弟。弟弟吃苦能干,被一个城里老板包养的二奶——一个女艺人看准了,要偷偷包养他,他一气之下真的就把女艺人给杀了。骡子告诉我,弟弟好傻,弟弟坚信哥哥是被冤死的,就索性在女艺人那里实践了一次。弟弟马上被城里老板高价雇来的民工悄悄谋害了……
你……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保国是他弟弟投的胎?
话说到这里,隋建华的脸“刷”地黄了,像兜脸泼了一层米汤。
你……你就别问了好不好!泪珠儿从周爱翠的睫毛上滚落下来。周爱翠说,要说最伤心的,是我,那天我亲了骡子,它却没有反应。
外边出月亮了,月光说不上好或者不好。两个人都有些紧张,还有些害怕。隋建华第一次感受到了周爱翠的体温,这是他离开村庄后感受到的最亲切的温度。在隋建华坚强有力的臂弯里,周爱翠所有的细胞都放松了,多少个日夜的担惊受怕,此刻都不存在。两人毕竟是第一次,在配合上尚有些凌乱。后来,当隋建华终于把自己滑进周爱翠体内的时候,说,爱翠,咱庄稼人离开村庄,离开土地,活得没皮没脸,就剩下这点快乐了。
窗外的秋风“呜呜”作响,鬼叫似的。死了那么多人,能没鬼嘛!
咴儿——咴儿——。这是另一种声音。
像是骡子的声音。隋建华说。
放心吧!骡子在我家,旭东会照顾好的。周爱翠说,你知道,他是个伺弄牲口的好把式。
这话没错。骡子在隋旭东家里焕发了青春,不到两年,瘪瘦的骡子变得膀大腰圆,毛色油亮。
矿上活紧,黑老板们手里牢牢攥着民工们的工钱,谁也休想擅自回家忙土地上的营生。村里的秋耕秋播,正是火烧眉毛的当口。遇到往年,梁秀丽浑身得脱一层皮,脸色变成打蔫儿的茄子。儿媳妇灰烬火灭的样子,会把婆婆甄菊花的目光击碎成玻璃渣儿。甄菊花爱美,也欣赏儿媳妇的美。梁秀丽在镇中学当学生的时候,甄菊花就看上梁秀丽了。这是当年的村妇女主任甄菊花的过人之处。刚刚实行联产承包那阵,多才多艺的甄菊花重整旗鼓,在全公社恢复起第一个秦腔戏班子,村里的不少壮汉子、俊少年、俏媳妇年年都要登台扮演生、旦、净、末、丑。为此,甄菊花年年被公社、后来的乡政府评为基层优秀妇女干部。那样的舒心日月,儿媳妇这拨没赶上,他们赶上了离乡背井。前些年,甄菊花的依靠剩仨:骡子、拐杖、儿媳妇。这些年,剩俩:拐杖、儿媳妇。
今年的秋收似乎并没有把儿媳妇压倒。儿媳妇像坡上的杜鹃,粉处照样粉着,红处照样红着,眉眼儿甚至也活泛了,一眨,像雨点儿往旱田里砸窝窝儿。
雨点儿带来的潮湿气息同样滋润着甄菊花,欣慰从心头生长出来。她先是高兴,后来就有些纳闷。啊呀呀!真是活见鬼了,儿媳妇咋会这么滋润哩?!甄菊花干瘪的耳朵开始从白发中钻出来,生锈的瞳仁里注入了警觉的红丝。
甄菊花变成隋保国的爸爸——自己儿子的故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隋保国告诉我,事情开始于一次发现。他发现妈妈和隋旭东叔叔之间的事情,是在上个双休日,也就是前天。妈妈去后梁给隋旭东叔叔送饭,却忘记了带筷子。奶奶就让他追上去。隋保国就去了,还没到后梁呢,老远就听到骡子欢快而激昂的叫声,那叫声像唱歌似的,抒情味很浓,听得隋保国顿时入迷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骡子在家的时候,他寒暑假、双休日每天都要牵着骡子去麻子沟的山泉里两个来回。看着骡子开怀畅饮的样子,他心头就浮泛起一层绵绵的暖意,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骡子和人一样,早就成家中的一口子了。有了骡子,家就能撑起来;家撑起来,他就有底气交钱上高中,考大学。妈妈安慰过他,骡子尽管归了旭东叔,这不照样给咱干活嘛!
地头是另一种情形。太阳明媚的光线把山野的灌木丛、草丛撩拨得充满生机,风轻轻荡漾着。蝴蝶、蜜蜂、蜻蜓们飞成一片诗一样的景致。坡上,软草里,隋旭东叔叔和妈妈的身子都光着,他俩连贯的动作和骡子的叫声像是同一个节奏……
隋保国告诉我,那场面,把他看呆了。
隋保国说他当时有一万个理由扑上去。一双筷子就是两把匕首,一把戳死隋旭东叔叔——这个狗长辈,另一把当然戳向妈妈——这个不要脸的生他的人。得让他们都死,死在自己眼前。
但是有一个理由——仅有的一个理由让他立时就瘫软了。当时,骡子欣慰地站在耕过的土垅里,身上套着包括犁铧在内的所有家当,骡子的眼前是一捆散发着甜香的苜蓿草。只有骡子发现了他,大而明亮的眼睛热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好像还说了句话,说话的腔调奇特得要命,不扬不抑,不高不低,不粗不细,不硬不软,不男不女。
骡子表达的大致意思是:兄弟,你真傻啊你!你这是要干啥?
隋保国告诉我,他分明是听见骡子说话了的,也许,这话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因为他发现骡子的话并没有妨碍着草地上的旭东叔叔和妈妈。
就在这时,风夹裹着一个人,以惊人的速度从山洼那边卷了过来,是奶奶。隋保国大吃一惊,他赶紧把自己掖藏进沙棘丛里。我的天哪!隋保国搞不明白奶奶咋会有如此神奇的速度。拐杖是拎着的,并没有发挥作用。奶奶分明是一股风。奶奶迅即就从他身边刮过去了,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拐杖。拐杖带着凶狠的杀气,在天空划出了惨烈的弧度,和奶奶一起超坡上卷过去……
咴儿——咴儿——
骡子又叫了。
奇迹就在这是发生了,乌云瞬时遮住了太阳,山中的风凝固了。隋保国看见奶奶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啊!啊啊!不,不是奶奶,是爸爸隋建华干瘦的身子在剧烈地摇晃。
隋保国告诉我,真的,真的是爸爸。
拐杖从爸爸的手中轻轻滑落,爸爸缓慢地转过身来。隋保国终于看清了爸爸的脸,这是一张带血的面孔,奇怪的是没有眼睛和嘴巴,只有一个鼻子,生硬地安装在脸上……
爸爸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从他藏身的沙棘丛边往回走。因为没有眼睛,隋保国不知道爸爸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儿子。爸爸头也不回,不过刚刚走了几步,腰就佝偻了下来,杂乱的黑发陡然发白,恢复成了奶奶的样子。
看清了。隋保国告诉我,他真的看清了,是奶奶蹒跚的身影。
晚上,奶奶如此答复隋保国:你这不胡说嘛,我哪到后梁去了?一个下午,奶奶我睡觉了,只是做了个梦,梦见你爸爸了。
隋保国问奶奶,我爸爸说啥了?
奶奶说,你爸爸告诉我,今年矿上忙,就不回来了,让你把前坡的两亩苜蓿全部割了。
苜蓿是喂牲口的,咱家没有牲口了,苜蓿只能入冬当柴火,如今长得好好的,割了干啥?隋保国说。
你爸爸让把苜蓿送给旭东。奶奶说,他家牲口多,苜蓿根本不够吃。
那天把隋保国送到学生宿舍,我就匆匆回到了我的房间,后来困了一会儿,却神经质地做了一个梦,梦见隋保国的爸爸隋建华和隋旭东的妻子周爱翠死于一场瓦斯爆炸,连矿上的食堂都掀翻了。这是人间的悲剧,但我发现他们去天堂的路上,铺满了美丽的鲜花。鲜花的品种多种多样,充满奇异的芳香。大爆炸发生的时间,不偏不倚,正好是前天。
我惊醒了。好静!窗帘纹丝不动。四周仍然停留在夜中,我期待着起床的铃声把晨光带进来,铃声却迟迟没有敲响。我没敢继续期待听见什么,我用棉花团子使劲塞了耳朵。
你猜我塞耳朵干嘛?我担心听见“咴儿咴儿”的声音。
2009年10月于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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