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文艺报》2009年7月25日

                皇粮题材的魅力

              ——评秦岭长篇小说《皇粮钟》

                           胡 平

    中国广袤的乡村及其漫长历史中，是否存在过皇粮钟这种祭器，我没有考察，如果它出自秦岭的想象，那么这种想象对于《皇粮钟》一书至关重要的。不仅文学上需要形象，而且，书中钟的形象一旦确立，它自身会发散更丰富的意味，超出作者最初的设计。它有“警钟长鸣”的威严，时刻提醒农人不忘与生俱来的负担，也有宗教崇拜象征的神圣，成为某种农民集体无意识的外化和体现。特别是后者，将作者的思路引向一个更为深邃的去处。皇粮如何成为众人顶礼膜拜的对象，是普通人意想不到的，正是在这个方向上，作者出人意料地写出皇粮制度在农民思想意识深处打下的烙印。

    秦岭开辟了当代农村题材创作中皇粮题材创作的先河，其系列作品被改编为电影、评剧、晋剧等，一时蔚为大观。应该说秦岭是独具慧眼的，他抓住的不是一般的题材，而是一个响亮的、千载难逢的题材。2600年皇粮制度的终结，使中国农民深深透过一口气来，过去，“迎闯王”，是为了“不纳粮”，如今，闯王不见了，纳粮却也结束了，标志着崭新世纪的开端。纳粮的结束，也使文学创作的笔触能够开始直面这一题材，秦岭毫不犹豫地切入进去，通过此间透析中国农民曾经验证过的历史，展示出新的生活和新的境界，无意别开生面。

    当然，以皇粮为题，也存在一些危险，它容易将创作引向主题先行和概念结构。我们知道，许多叙事文学作品的中心事件，决定了作品的特色和张力，也为作品预设下陷阱，产生“牵人就事”的作用力，最终损害到作品的文学性。但秦岭成功地避免了这种倾向。实际上，《皇粮钟》对皇粮的描写并不多，他的注意力放在种粮人和缴粮人的人生遭际上，这遭际显然大大超越了皇粮情结。小说甚至主要在写爱情关系，唐岁求与隋圆、秦穗儿两个女人间的纠葛，成为作品的主要线索。从读者角度，读爱情总比读皇粮更有意思，但只要读进去，又会体会到，农民的爱情是离不开小麦和粮食的。唐岁求本是充满精血的青年农民，曾同时获得秦穗儿和隋圆圆两个异性的倾慕，另一个青年农民宋满仓在竞争中败下阵去。但由于唐岁求后来瘸了一条腿，失去了种粮纳粮的能力，便直接失去了秦穗儿的爱情，宋满仓则凭借体能优势占有率他的爱人。以后故事峰回路转，瘸了腿的唐岁求当上了验粮员，掌握了部分纳粮的权力，又重新得到了秦穗儿的青睐。这秦穗儿并非无情之人，她曾对唐岁求有爱而不敢爱，为了生计，也曾前后依附过数个强壮的男人。难以想象的是，最终唐岁求原谅了秦穗儿的所有不贞行为，再次接纳了她，这是因为，他能够理解秦穗儿做过的一切，默认了生存的法则。人被物所奴役，人的感情也被物所征服，是秦岭书写的主题，这物又以皇粮为象征，秦岭由此通过任务命运勾连了作品题材。《皇粮钟》的写作，对许多类似题材的写作是具有启迪意义的。

    《皇粮钟》的成功，还有赖于作者拥有的出色的语言能力。秦岭作品中的农民语言特别丰富，别具韵味，应有尽有。全书从开始到结尾，变化了无数场景，涉及了众多人物，而具有特色的语言资源从未枯竭。这些语言里积淀有数千年你们村文化的创造，浸透着农民式的智慧，显露有浓郁的地方风情，本身就是文学欣赏的重要对象，相比起普通小说“普通化”、“全国化”、“全球化”的语言形态，要生动许多，也为人物塑造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皇粮钟》的开首是惊人的：“‘咣——咣——咣——’\真格响得很！还有啥声喘比这响咧？呕天哇地的。\像极了一声沉重的喘息，从大山逼仄的肺叶里旋出来，悬乎乎地黏在空气中，不仅人、牲畜能听到，麦子也能听到的，不仅能听到，分明能触摸到，硬邦邦的感觉，棱是棱，角是角的。”这样一段，成色很足，渲染起一幅色彩斑斓的图景，用语陡峭、鲜丽、强烈、独特，不能不使人留下深刻印象，以这样的语言写小说，自然是上档次的，某种程度上决定了《皇粮钟》的品位。

     （作者：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