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此乃中国作协《作家通讯》《天津作家》等期刊约稿兼鲁院高研班个人创作总结
胸中有田,麦浪滔天。来鲁院,不是为了抢收,而是为了磨镰刀,在课堂上,在交流与阅读中。我磨镰刀的声音,在鲁迅大师铜像的光芒中紧张地飞扬。
作为一个以农村题材创作为主的作者,这些年在文学自留地的收割与打碾,不好说五谷丰登,但是囤了几多粮食,心中颇有底数,譬如小说20多次被权威选刊、选本转载、获奖或搬上荧幕,譬如连续两次登上中国小说排行榜,譬如专家、学者对我小说的关注……问题是鲁院的日子,我对自己的坚守开始了怀疑。
之前,自认为中国当代农村题材小说缺少基本的发现和质地,于是难免桀骜不驯,只要我秦岭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视角,就可以把自留地做成最大。
视角首先是要靠眼睛的,鲁院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何况我都没有勇气蓄成鲁迅那样坚硬的小胡子。这所北京一隅绿色掩映的小院子,几十年来凝聚了中国文学太多高贵的灵魂和伟大的精神,常使我的思考陷于纵深而难以自拔。譬如关于文学的本质、价值和意义,譬如小说的可能性、虚构和原创精神,譬如担当和责任。看似飘渺的话题,分量几乎可以用吨位来计算。许多无所适从的月夜,我把自己隐在鲁院东侧的花园曲径处,让嘴里徐徐飘出的烟雾和竹子、玉兰、木槿、丁香、紫薇们一起婆娑。我想,当年鲁迅在他的百草园吸烟的时候,肯定不是我这个蒙混不清的样子。去年初夏,我曾偕夫人去过绍兴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那里的气场像龙卷风,使我的思想像陀螺一样旋转。
当信念出现罕有的局部坍塌,一如山之一角,发生了泥石流。
反思即便不是否定,至少也是怀疑。我的思维常常在我下榻的201宿舍凝滞,解不开,化不得,掀不动。我甚至自虐地把直奔眉梢而去的喜悦从眼睑处就扒拉下来。譬如学习期间,文学的布谷鸟两次飞进鲁院,告诉我坡上的麦子黄了,这样的呼唤对2008年的我而言不亚于两次事件:一次是3月份,短篇小说《硌牙的沙子》登上中国小说学会举办的2007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另一次是5月份,中篇小说《皇粮》获得第二届梁斌文学奖第一名。我反而胆怯了,我磨镰刀的手法失去了规范。鲁院的学术空气使我有勇气对这两部小说展开了手术式的解剖与自我批判。创作《硌牙的沙子》的初衷,颇具狼子野心,我试图用一粒沙子的威力,折射中国农村千百年来传承不息的尊师重教的传统美德和师生之间神圣的伦理关系在物质社会受到的严峻挑战。但是,这样的“重要发现”是否具备经典的意义?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反响和经典的矛盾,使我恍惚觉得自己仅仅是个关注现实的冒险者。而《皇粮》的“发现”、对历史和现实的双重“关照”、批判意味和深刻性显然不尽匹配,本以为自己比别人更高地站在中国农村社会转型期的时代高度,展示自己对农民心灵和精神的发现,并在文本探索上注重了日渐被人遗忘的虚构和细节,但我忽略了小切入本该呈现的玲珑和纯净,就像一只美丽的孔雀,被我装进了鸡笼;就像经营的麦田里,有田鼠在狞笑。
我幸亏没有在鲁院的文学麦浪中恣意无度地挥舞迟钝的镰刀,否则,有多少麦子会被我连根拔起?场院里的连枷是否会一夜响到明?
因为苦苦的自我追问,在研修的四个半月,我只写了可怜的12万字,合同期内的长篇只完成了三分之一,有10多家文学刊物的约稿几乎没有动笔。除了几个应急的随笔,我倒是十分认真地完成了一个中篇和一个短篇。之所以敢提“认真”二字,我在尝试着攥紧磨好的镰刀,晨起,蹑手蹑脚地探入麦浪,并大胆地割了几拢。赴麦田的路上,鲁院的星星和月亮为我洒下了光华。5月12日,发生了汶川大地震,鲁迅铜像前的集体默哀和作家不缺席的铮言,催发了我的中篇《透明的废墟》,小说取材于地震时一张广为流传的照片,照片上:一位死难的年轻母亲,用血肉之躯呵护着怀中幼小的婴儿。我的追求在于大胆注入虚构元素和充分的想象,在开掘上把小视角和大社会结合起来,在本能、死亡、大爱、世情、生命的底色上做足文章。我特别设置了这么一个细节:对爱情、婚姻充满憧憬的少女刘丹丹在临死前,把牛奶涂抹到自己的乳头上为婴儿“哺乳”,婴儿得救了,她完成了一个少女成为精神母亲的全过程。可以坦言,我这样的设计是体现了文学精神的,是秦岭式的,如果能催发读者对于生与死、道德与伦理、卑微与崇高层面的纵深的思考,那就是我小说理念、艺术追求以及文学表达的超越。很荣幸,报刊转载时,有些编者按是这样的:“这是第一部表现汶川地震的质感小说”。我不在乎“第一部”,在乎“质感”。
我还借助鲁院的阳光和风,对短篇《本色》重新做了梳理和反哺。之前编辑早已留用头条,我不惜讨回来。我明显感觉自己是在某个制高点上看待文学了,我拥有了自觉跳出时下惯常的乡村叙事模式和摆脱底层叙事桎梏的自信,我在大胆地开拓新的叙事领地和表现指向,包括农村社会各阶层富有国民性的道德交融,包括他们人性光辉的包容、接纳、理解、担待与承受,也包括小说的品质。主编许晨告诉我:“《本色》我准备做精品来发,不随便出手。”。闻之,欣然。
《透明的废墟》和《本色》竟是如此之快地被《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中篇小说月报》等各类选刊、晚报转载或正在转载中。即将离开鲁院的某天,在太阳雨中,我在鲁院的玉兰树下徜徉。我好怀恋她为我开花的日子啊!每朵花儿都是九个瓣儿,好香!好漂亮!那一刻,恰接到两位评论家的电话,就小说的穿透力问题交换了意见。那天,吹过鲁院的风是金色的,能闻到麦子的芬芳。
反省当然不是彻底颠覆,坍塌的部分我用追求补上去。坚守和追求,构成磨刀石和镰刀的关系,我将一气割到天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