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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在深海里响亮沉重地呼吸(1)

(2017-11-11 14:4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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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莫言是笔名,真名管谟业。谟是谋略,也是谋国事的一种文体。莫言21岁离开高密,到烟台黄县当兵;24岁调到保定,任政治文化教员;保定成了他创作的摇篮,他最早的小说都发表在保定市的《莲池》上。八十年代,千千万青年都拥挤在文学的小道上,通过文学改变命运。那时省、地市的文学刊物都办得风生水起,保定有孙犁、梁斌、徐光耀这样的大作家坐镇,《莲池》当时的影响不低于河北省刊《长城》。莫言一开始写作就用了这个笔名,莫是否定,但莫不仅通谟,还通寂寞的寞、广漠的漠,所以,不管有意无意,这个笔名其实包含着很多内涵。莫言告诉我,他1988年专门打报告申请,这已是他的正式名字了。

   我因为中篇小说《透明的红萝卜》认识的莫言,那已经是1985年了。他最早,1981年发表在《莲池》上的第一篇小说叫《春夜雨霏霏》,第一人称,以一个农村新媳妇的身份,在春雨缠绵之夜,向守岛部队的丈夫表达思念之情。1982年发表的第二篇小说《丑兵》,接近一点他自己了。他曾说,因从小就有人说他长得丑,他曾为此自卑过。这篇小说还以第一人称,选了一个“我”自责于丑兵的回忆角度。小说里有一点细节可能是他自己的经历,但这两篇习作其实都没找到一个能很好表达他自身的方法,却已实在令部队看到了他的才华。他因此提了干,正排职教员,行政23级,不用转业了,在当时极属不易。

   紧接着,1983年在《莲池》上发表的第四篇小说《民间音乐》,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这篇小说的结构很像美国作家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小镇,晚上突然来了个驼子,自称是爱密利亚小姐的亲戚,进了爱密利亚小姐的铺子,挑逗了全镇人的好奇心,于是爱密利亚的咖啡馆就迎合大家的好奇,热闹地开张了。莫言改变这个结构,加上与突出了音乐:晚上来到小镇的是求留宿的流浪瞎子,开茉莉花酒店的离婚、单身的花茉莉收留了他,引发了人们的窥视欲。瞎子以他的箫与二胡,给花茉莉带来了生意。情节发展,没有《伤心咖啡馆之歌》中爱密利亚小姐的前夫马文﹒马西出狱后对驼子的蛊惑。花茉莉的前夫是县政府里一个小白脸科长,他没来搅乱花茉莉与瞎子的生活,瞎子最后是在花茉莉主动表达衷情后,默默离开走了,留下了失落与惆怅。

   这篇小说帮助莫言离开了保定。它先得到荷花淀派创始人孙犁老先生的赞赏,时解放军艺术学院组建文学系,正招收第一届学员,莫言就带着这篇小说与孙犁的评论,到北京报名。但已经过了报名期限,这就有了徐怀中慧眼识良马的故事。徐怀中应该是原五十年代西南军区,公刘、白桦,那一拨作家中的一员,他最早在五十年代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叫《我们播种爱情》,改革开放后写的影响最大的一个短篇,是描写中越自卫反击战的《西线轶事》。徐怀中对于莫言的重要性,不仅是赏识,更重要是保护。因为莫言在军旅文学中的出现,具有很强烈的颠覆性,其对现实生活的态度,与军旅本应有的色调是那样格格不入。如果不是徐怀中以他当时的身份力挺(先是军艺文学系主任,后是总政文化部副部长、部长),莫言顶起巨石的成长几无可能。因此,莫言获诺奖后,我曾写文章说,莫言的幸运是遇到了徐怀中,徐怀中无疑是莫言背后,庇护他的一棵大树——若没有这棵大树,就不会有莫言无需恐惧禁区,可以放肆地越写越自信的宽广的文学之路。

   军艺这个班当时有35人,4人一个寝室,往往用蚊帐隔出一个个自在的空间,走进每一个寝室,都像进了迷宫。莫言是与东海舰队的崔京生、成都军区的施放在一个寝室。崔京生是我的老相识,他说,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其实是逼出来的。他们这个班,当时名气最响的是济南军区的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环》的作者。开学不久,李存葆又在《昆仑》杂志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山中,那十九座坟茔》,当时要在班上开一个座谈会。在会上一片赞扬声中,独莫言坦率、尖刻地唱了反调。他说,在这部作品中,他闻到了“一种连队小报油墨的芳香。”这当然引来了众多反驳声,亦令徐怀中意外。崔京生说,李存葆当时脸上都挂不住了,他自嘲说,“看来,我还真要从ABC开始学起了。”

   轻视人家,你又能写出什么呢?《透明的红萝卜》其实是在这样的压力下写出来的。崔京生说,因为“那时候莫言什么都没有”,他要以一部作品来“争一种东西”。这小说,莫言说,草稿只写了三天,誊清用了四天。

   《透明的红萝卜》的篇名是徐怀中改的,原来叫《金色的红萝卜》。徐怀中将小说推荐给冯牧,冯牧在西南军区当过文化部长,是他的老上级。冯牧读后也推崇,这小说就发表在1985年第二期《中国作家》上,发表后专门开了座谈会,真有一下子耀亮整个文坛的感觉。我后来才知道,创作冲动其实源于莫言儿时随石匠打石头、铁匠打铁、偷萝卜、小小年纪就被侮辱的悲凉烙印。它当时在文坛形成的轰动效应,是因太强烈的表意能力:那个长长脖子上挑着一个大脑袋,从头到尾都不说一句话,全身都像煤块一样泛出黑亮光泽的黑娃;以及被铁匠房的炉火映成青蓝色的铁砧上,被火光舔熟的那个晶莹透明,泛出金色光芒的萝卜,感觉太强烈了。那萝卜飞出去,就划出一道漂亮的金色的弧线。在那个前卫作家刚开始意识到意象对于艺术之作用的年代里,它真构成了一种炫目的、甚至令人震惊的效果——在1985年,还没人能将意象表达出这样一种凹凸感夸张的油画般的感觉。

   这小说其实只写了黑娃一个人物,那个怜悯他、爱护他,嘴上有“金黄色茸毛”的菊子;那对因都爱恋菊子而决斗的猥琐的小石匠与小铁匠;还有也不言语,被火光耀亮的老铁匠和那个监工头般絮叨的刘副主任,都是黑娃的衬托。我至今仍认为,这是莫言写得最好的中篇,它好在炉火与红萝卜强烈的意象背后,这样一个孩子身上那种刻骨的孤独。他孑孓独行,摇摇晃晃地担水,鼓着瘦弱的胸脯拉风箱,手掌冒烟捡起刚淬火的铁钻,以一种倔强孤傲默默迎向被践踏。我觉得这小说的强悍,是莫言将自己的孤傲赋予了黑娃,或者说,黑娃就曾是他自己。这个黑娃,似乎压根儿就是与田野里蚂蚱、秋虫、栖居鸣唱的鸟与河滩里的鸭子相伴为生的。最后他钻进了那片黄麻地,“像一条鱼儿游进了大海”,那里才是残酷的人类世界之外,他的避身之地。这种悲凉牵动人心。

   这是莫言第一次真正用文字回到他的高密故乡,回到紫穗槐环抱的河滩地,回到密簇簇黄麻地里蚂蚱剪动翅膀的声音。小说中写黑娃趟在温柔的河水里,两腿间像有无数鱼嘴在吻他,故乡的风似乎一下就把他的才华激发出来,给他的写作构成了可徜徉的无限可能性。从这篇小说始,莫言真正找到了可用文字表达他傲骨的足够自信,它确实通向一条令人刮目相看之路。其实,它不构成对李存葆式道路的挑战,却构成了实质的分道扬镳。这其实是一条叛逆之路,尽管背后有徐怀中、冯牧、王蒙的支持,但莫言顺这条路走下去,势必就走向越来越独孤,越来越离群索居。

   这条路,我们自称为“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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