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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周怀先生与圣诞音乐

(2005-12-21 09:28:40)
分类: 音乐笔记
 
《弥赛亚》第一部分中最著名的《睁开盲人的眼睛》

  

    每年圣诞节临近,就会想起杨周怀先生。我喜欢杨先生将“冬至”这个节气与圣诞重叠,以“太阳再生长”之意来解读圣诞。前年圣诞节前曾给杨先生家里打过电话,得知先生已经半身不遂无法自理。今年再打电话,那个他家里的电话已经不存在了。

  我认识杨先生时候,他既是中国科学院自然资源考察委员会的副研究员,又是燕京神学院董事会的秘书长、宗教音乐教授。两重身份,前者是职业,后者好像只是客串。我到过他杂乱不堪的办公室,1994年时候他应该已经60多岁,冬天穿一件领扣扣得紧紧的中式棉袄,每天按时从北京站附近的家赶到北沙滩上班。听胡亚东先生说,杨先生1986年左右才评上副研究员。胡先生退休前是中科院化学所所长,中科院职称评定委员会委员,他说,当时评委都认为,凭他资历,早应该是研究员了。

  杨先生与胡先生的生活轨迹,上中学、大学时曾重合过。他们同是北平合唱团与一个弦乐四重奏团的成员,他拉中提琴,胡先生是第二小提琴,他弟弟杨儒怀拉大提琴,第一小提琴是当时北平交响乐团的首席赵年魁。也许杨先生一生坎坷就源于在辅仁大学西语、哲学系毕业后选择了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再就是不该生在一个牧师家庭、不该在合唱团每年平安夜参与亨德尔《弥赛亚》的演唱后就以为宗教利益高于一切。《弥赛亚》与巴赫的《圣诞清唱剧》确实容易使人灵魂出窍、忘乎所以,而一旦被神光沐浴,就必然要由主引领着接受一次又一次精神磨砺。

  记得是1994年圣诞过后的年末,我曾采访杨先生,向他请教一系列关于宗教音乐的问题。采访中留下的最深印象,他说北京过去共有三台管风琴,协和医院那台最好,解放后因没人管理,夏天雨水进了管子,泡了。南河沿那台,因日本占领期间教堂改为学校,学生把管子拆下吹着玩,毁了。西什库那台拉到中央音乐学院没装起来,废了。他说他自己,解放后先是指挥一个两百人的圣乐合唱团,年年唱《弥赛亚》。后来人越唱越少,两百人变成几十人,到大跃进终于作“鸟兽散”。然后他在教会做翻译,文革被扫地出门,别的东西都毁了,有关宗教音乐的书、总谱、唱片居然都保存了下来——因为这是罪证。他在农场劳动13年,赶大车,评为三级木工,晚上翻资料,白天遭批判,上台批判他的人不知道所谓“大、洋、古”是什么,说“杨周怀一点道德心都没有,整天在家里敲打‘大洋鼓’,吵得街坊四邻不能睡觉。”文革后重新工作,他的身份就是三级木工,曾经一年既无工资也无档案。

  由此之后,杨先生就从介绍巴赫的马太、约翰受难曲开始,持续在《爱乐》杂志专门介绍宗教音乐。每年圣诞节前,他几乎都会通报教堂的活动、邀请去听平安夜演唱,还寄来自制黑白印刷的书签,上面是类似巴赫清唱剧《我们的上帝是坚固的堡垒》这样的标题。遗憾的是我一次都未去感受那被温暖的烛光与圣歌浸泡的景象。

  杨先生说他最喜欢的宗教音乐作品是巴赫的《B小调弥撒》,但我总觉得,他好像对《弥赛亚》寄托更多感情。也可能因为四十年代,从中学生到大学生、研究生,每年平安夜都参与它的演唱;解放后直到1959年之前,他又一直指挥他的合唱团持续这圣典,直至那越来越刺目的红色风暴将它一点点彻底吞噬——他一生最值得记忆的日子都与它结着缘

  杨先生患病前,在2001年初只留下一本篇幅仅12万字、印数仅3千册的小书《宗教音乐》,其中专有一节谈圣诞节与圣诞歌曲,他说Carol一词原是民间欢乐的圆圈舞,首先将它变成圣诞歌曲的是英国圣方济各会的修士与神父们,最有名者是赖曼,他创作了119首圣诞歌曲。我查方济各(约1182—1226)1205年首次赴罗马朝圣,1209年以“清贫福音”创立方济各会,早期方济各会修士们创作的圣诞歌曲应该是圣咏组成部分之一。赖曼是坎伯雷方济各会的修士,1476年被任命为教士助手,他创作的颂歌往往太多欢乐心情与膜拜感恩,太少幽静中的沉思。

  圣诞音乐中,我喜欢巴赫的《圣诞清唱剧》与亨德尔的《弥赛亚》这两部“大餐”,还有演奏时间仅十多分钟的科莱里《圣诞协奏曲》。科莱里这首协奏曲在温存中恬睡的感觉后来被亨德尔借用在《弥赛亚》的“田园曲”中,给人一种被博大自然催眠在硕大摇篮中之感。《圣诞清唱剧》与《弥赛亚》,前者作于1734年,后者作于1742年,相距8年。以这两部作品对比巴赫与亨德尔,两人同年出生于德国中部,都创作了伟大而美丽的音乐,晚年都面临失明。但亨德尔20岁就到意大利又到伦敦,以意大利文作歌剧,以英文作清唱剧与颂歌、赞美诗,是奢侈豪华的贵族上宾与文化中心,而生前默默无闻的巴赫只是扎根于德国土壤,对这位同乡只能仰慕。这种差异,决定了巴赫音乐中更多复调、对位的变化美,亨德尔作品中则更多和声的华丽美。

  两剧对比,杨先生曾感叹《弥赛亚》中最感人的是自我救赎部分,他的感慨,我是在听过多遍后才恍然感悟到。说实在,我不喜欢其中那种对主的温暖欣欣然的欢愉,包括那著名的“哈利路亚”合唱。也许是被早期拜占庭圣咏中那种诚挚“哈利路亚”呼唤感染的缘故,总觉得这呼唤是一种纯真的心心相应,而不是雷霆万钧般呼唤大众一齐高呼万岁的感觉。《弥赛亚》的精华部分,我以为是第一部分女中音与女高音演唱的《睁开盲人的眼睛》与《他将放养他的羊群》与第二部分降低了声调的男高音表现受难、以自己的血洗净世间罪孽的部分。我后来体会到,杨先生所说的“自我救赎”应该是指他在“将背转向鞭打他的人,将脸转向撕扯他胡须的人,面对羞辱与唾弃,他没有掩蔽自己的脸。”和“他期望有人同情,却一个都找不到;他期望有人安慰,也一个找不到。”中悟到的内涵。

  于是每年圣诞前夕在被这部伟大作品感动之际,就自然会想杨先生不断被打击,现在已被人遗忘的一生。一个人选择了这样道路,注定了一生要被这样挫伤与湮没——这世界有更多的恶,选择了善,就一定要承担生而无休止的伤痕累累。《弥赛亚》第三部分所呈现的那不朽辉煌不过是美丽幻影,但无数杨先生就在这幻影中甘愿以他们生命来吟颂这其实是残酷的现实,正是这吟颂将这夜黑映成平安的透明与温馨,狂欢者们就此安心享用了他们的呻吟,一年一度将平安夜变成欲望不眠之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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