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流医生乌小兰的一切》（组诗）
1、父亲节
乌小兰
杰出人流手术医生
著名人流未婚妈妈
在乌县
没有人不知道她
从不加班的乌小兰
父亲节那天却拼命工作
至深夜
这个怪僻更让乌县的人们
津津乐道
父亲节那天
反常的乌小兰
拼命让敲掉小孩的快感
充斥大脑
不去触
15年前
与父亲有关的残酷的
那一幕
2、母亲节
母亲节那天
人流医生乌小兰
来到邻县的一所医院
装扮怪异
口齿不清
躲过了邻县同行的
视线
人流手术后
乌小兰像往年一样
在路上买了一把康乃馨
分成两半
一半送给母亲
一半送给
自己
3、口头禅
把你丫的拧成一团，押回娘胎去
再做掉
4、对那些被打掉的孩子，乌小兰这样说
这些孩子
还没来得及
脱掉母亲
这件大衣
感受人间大狱
就成仙了
5、对那些刚出生就死去的孩子，乌小兰这样说
离开黑暗
长达10个月的
黑暗
还没披上
阳光
就再次进入
永远的
黑暗
6、红色人流记录本
从1997年4月21日开始
整整10年了
流失在乌小兰
手下的小孩
不计其数
他们排着队
操练一样
站立在
乌小兰的
人流记录本上
每次翻开那本蓝皮记录本
乌小兰的头顶
就冒出一群
密密麻麻的
婴儿的头
幼小
倒立
旋转
哀鸣如针
吃完镇定药的
乌小兰
还是咬着牙
抱着头
把记录
进行下去
7、蓝色人流记录本
乌县人流手术医生
乌小兰
终生未婚
30岁
病死
病因未明
2007年5月
在乌县第一火葬场
火化
乌小明
1997年5月11日
乌小华
1998年5月10日
乌小兵
1999年5月9日
乌小刀
2000年5月14日
乌小坚
2001年5月13日
乌小红
2002年5月12日
乌小娟
2003年5月11日
乌小珍
2004年5月9日
乌小小
2005年5月8日
乌小龟
2006年5月14日
乌小鬼
2007年5月13日
以上是
乌小兰断气前
提到的
陪她火化的
那本红皮人流记录本上
所记录的
乌小兰
尚未出世的
孩子
《镜》（1-40）
0
1加1等于多少？
他埋着头，想到了什么？风吹走了镜子上的灰尘。
1
玻璃球。碎石子。啤酒盖。
被遗忘、被丢弃、微不足道。在农村小孩的手里得到重生，它们被收集到一起，成为童年，成为记忆，成为故乡。
2
一个迟到的孩子
孤零零地站在教室门口
太阳都下山了
3
你叹了口气，掐灭手中还剩半截的香烟，丢在地上。童年的手把它捡起来，躲在一个人的角落里，猛抽。
4
父亲扬起的鞭条，落在一个啼哭的下午。
你记住了书包奔跑的方向，记住了天空委屈的雨水，还有母亲手掌上的太阳。
5
母亲面前，戏幕拉开
假扮可爱状，假扮认真状，假扮吃力状，假扮委屈状，假扮一切可以吸引母亲注意力的神态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还没有长大
6
他从小喜欢边做作业边啃笔头，啃着啃着，笔就坏了。
他从小喜欢边哭边咬住母亲的乳头，咬着咬着，母亲的乳房就枯萎了。
7
一个暴风雨的日子，妈妈的屋，木制的床，灰色的帘透出一股情欲的气味。
他站在门口，盯着看不见妈妈的木床，悄悄地把掉在地面上的凌乱衣裤捡起来，风中飞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屋顶掉下一些莫名其妙的忧伤。
一个怯怯的叫声缓缓传来：“妈妈，妈妈……”
8
他不停地唠叨，不停地唠叨，不停地唠叨着这个世界对他的不公。唠叨着，唠叨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9
乌云压城
老屋的花已经枯萎
床板在响
棺木、药渣、噩梦、病痛、咳嗽
在手掌
如闪电
10
看见邻家大妈拿着大剪刀气汹汹地走来。
他赶紧捂紧下身。醒了。
11
两个少男少女
坐在河边的夕阳下
天都黑了
12
他说：几天没见，苗条多了
她说：几天前，堕胎了
13
在闭上双眼的瞬间，他给自己的痛苦列出了一个清单：
ａ 出生 ｂ 金钱 ｃ 女人 d 死亡
14
他把吉他的六根琴弦揉成果糖
拉开弹弓，朝树上的姑娘
射去
只听“哎哟”一声
姑娘掉到地面，跳起了
蜘蛛舞
15
半斤废铁换来的5毛钱，换来一块薄薄的油炸饼。
我们站在集市中央，扯着那块香喷喷的油炸饼，口水直流。
16
18岁的身体，追着风满大街奔跑，一只手在头顶挥舞着。
18岁的身体，在某个路口停下来，东张西望，一脸惶恐，当年冲进对方禁区，却找不到球门的感觉，一股脑儿倒回体内。
17
一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鱼。我们特爱吃。
它的尾巴长有微刺，晒干后，打人贼疼。因此，这种鱼尾也就成为父亲手中频频扬起的武器，发怒的时候如雨点般落在我们身上，生疼生疼。我常常在想，这会不会是这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鱼对我们的报复。
18
她的母亲曾经不停地给六年级的班主任送钱，为了她不被区别对待。
她没有想到二十年后的她，当了班主任女儿的班主任。
19
他的真名几乎被遗忘了。
他的绰号在亲人朋友之间、认识的人与不认识的人之间广为流传。
谁都没有想到，50年后的他，一生的盖棺论定就是他的100多个绰号。
20
20岁的天空，辽如帝国。
我怀着一颗革命之心，驰骋于没有人民的疆土之上。
21
他梦见图书馆着火了。他梦见图书馆在瞬间成为灰烬。
这把火在他18岁那年，无数次在他的梦里出现。
22
图书馆失火的那天，没人在场。在梦里，他看见了。
图书馆失火的那天，他是哑巴。
23
父亲把纸牌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孩子们找不到的地方。
他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偷偷地玩上一把。
父亲的心里一直供奉着一副命运的纸牌。
24
春风拂柳，夕阳西下
少年准时坐到屋顶
漂亮的乳房准时从门前经过
25
阴森森的睡梦，爷爷仙逝后留下的房间不时传出坛坛罐罐“叮当哐啷”的撞击声，如一支驱魔曲，缓缓地穿过虚掩的柴门、潮湿的过道、沉沉的书包，潜入我的房间。我看见我的脸开在一个小孩的脸上，嘟着嘴，像一个小皇帝，在爷爷的房间里发脾气，胡作非为。一阵清脆的响声，爷爷很安静，默默看着这个臭小子，又一次把饭锅、瓷罐摔得满地都是，满地的碎片如幽灵般游荡在我的梦中。
26
夕阳照在父亲的二郎腿上，粉笔在院子里画下一个圆圈。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父亲。我悄悄地站到圆圈里。
27
在满城尽是大卡车的年代，他从街头偷来一节玩具车厢，实现了开着火车向前跑的愿望。
28
刚逃离的右脚给陷在坑里的左脚伸出手，左脚摆摆手，它不敢跟右脚说，右脚刚踏入的坑更大更深，更黑更冷。
29
天天站在镜子前，天天站在镜子里，天天抱着镜子入睡。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全身长满了血红血红的玻璃。
30
他一生都躲在镜子里。从全身鲜嫩赤红到鼻孔猛冒黑烟，这就是镜子的魔力。
31
吃蛋糕。
吃鸡蛋。
32
小学一年级开始，她就喜欢往男厕所里跑。像风一样进去，像风一样出来。
一直到高中毕业，她做了变性手术。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进男厕所的瞬间，身子一酸，眼睛随着身体发颤。
33
母亲老了。哆嗦、罗嗦、萎缩、黯然神伤、无理取闹、大哭大嚎……
母亲老了。木床上、饭桌上、门槛上、马桶上、泥巴上、杂草丛上……
从母亲的身上，你看到你死去的一部分（被母亲扼杀的那部分），还有你未来的一部分（母亲正承受的那部分）。
34
在火车穿越山洞的瞬间
我梦见后山埋在树下的刻有我的名字的石头
被一群蒙面人偷走
我醒在阳光下
蒙着黑布
35
40岁了，外婆的铁皮屋子还一直在风的吹动下，呜呜地穿过她的房间，穿过她的夜晚。
36
他有一魁梧的身材。
他有一威武的脸。
他有一骇人的刀疤。挂在脸上。
他有一娘娘腔。
他坚持在任何人面前不说话，完好地保持了他的形象。以哑巴的代价。
37
来到这个世上，你的脊背总是发凉，你总感到深厚有一双盯梢的目光，而每次你回过头的时候，却总感觉到你发出的冷光。
38
在一个怡人的下午
读到这么一句话：一个屁也要分上下集
我笑得从藤椅上掉下来
在屁股着地的瞬间
放了一个屁
39
没人看见，父子之间横着一道千年的冰川。
儿子临死前，父亲从没有跟他有过任何肌体接触。
父亲抱着儿子的寒尸，哭了整整一夜。
40
拼命地向开过来的公交车拥过去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周围人的脑袋都不见了
我的脑袋在前方飞
《小城回忆录》（选章）
三
十年了，她还在痴等
十岁那年披着红披肩的梦中男孩
四
15岁那年开始，母亲的教诲
她对所有男生宣判了死刑
五
他把手伸向她的乳房
以友谊的名义
六
风雨交加之夜
小女孩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边
不停地啜泣：妈妈，妈妈
七
十年前的台风事件
把一个少年的梦
伸向黑夜
十三
人群响亮，日子淡漠
老人默默地坐在其中
默默地进入坟墓
十四
一串串佛珠
唠叨着，唠叨着
害怕就从少年的嘴里跑出来
十五
扛着那把佛祖恩赐的木枪
一天到晚，满大街呜呜乱嚷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天生哑巴
十六
她说：新鲜的菜心，新鲜的爱情
她说：新鲜的姑娘，新鲜的味道
他说：都要了
二十一
半夜醒来，窗外不断传来啼哭声
小男孩赶紧捂紧自己的嘴巴
啼哭声就没了
二十三
攥着为酒鬼父亲打酒的小钱
小男孩走过小巷的黄昏
嘴角微微张开，抛出一只得意的鸟
二十五
天色渐渐暗下来
兄妹俩光着屁股坐在门口
父母一大早出门未归
二十六
七月的黄昏，街上飘满了发廊花香
发廊妹子挺起跳动的胸脯，少年坐在街头
口水直流
二十七
父亲一声吆喝
小女孩“哇”的一声
哭了，母亲悄悄地把哭声软化放入兜里
三十
小男孩气乎乎地在墙上写下
二蛋和小梅在泥沼里困觉
小家伙甩开粉笔，笑了
三十二
终日出海的中年男人
一直没有媳妇，也不怎么关心
他说，船上的巨浪就是女人的高潮
三十四
小城的老人
看着小城的太阳西下
看着太阳掉进了小城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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