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的理由》
因为我不是老板不是高级干部
因为我住在郊外工作在城市中央
因为我乘坐公共汽车要中途转车再转车
因为我害怕迟到害怕挨骂受罚更怕被炒鱿鱼
因为我想混口饭吃所以不得不早起不早起就意味着混不下去了
在这城市
因为我是城市的街道清洁工
我的工作就是在人们醒来之前
把城市打扮得花枝招展,娇艳欲滴
因为我是城市主人的保姆
我的工作就是在太阳升起之前
把城市的接班人服侍得妥妥贴贴,心满意足
因为我是城市的热爱者
因为我是城市的拾荒者
因为我是城市的脏人儿
因为我想混口饭吃不容易
所以我不得不早起不早起就意味着混不下去了
在这城市
《呕吐的一生》
在母亲把我呕出来的那天
我就从母亲身上接过了呕的木棒
呕出母亲喂的奶
呕出祖母煮的粥
呕出商场卖的粉
我在怪异的呕吐中
一茬茬长大
离开母亲,我还在呕
呕出我的青春
呕出我的热血
呕出我的苦恼
在这个张着血盆大嘴的年代
呕出大堆的文字
呕出满腹的牢骚
呕出成年的理想
我不想再呕了
呕的双手
却已掐入我的喉咙
我还得继续呕
呕出寂寞
呕出惶恐
呕出噩梦
最后,在死神的
帮助下
呕出坟墓
《拿走》
拿走,拿走我的衣服
拿走我的屋顶
拿走我的村庄和流水
世界就空阔多了
拿走我的咳嗽
拿走我的精液
拿走我的白日梦
世界就安静多了
拿走吧,通通拿走
拿走我的敌人,我的亲人朋友
我的抑郁我的牵挂
世界就省心多了
拿走我的书本
拿走我的劣质烟
拿走我的咖啡和安眠葯
世界就明亮多了
拿走我的身体
拿走我的眼泪
拿走我的寒坟尸骨
世界就体面多了
拿走,拿走,拿走世界
我就干净了
《一个怀疑主义者的自白》
走在街上,总觉得
有人在跟踪,枪口在瞄准
躺在床上,总觉得
明天起来,坟墓会搁在荒野
总觉得读过的书
瞬间会成为硝烟
总觉得喝过的水
蝙蝠已经沾过
总觉得灌下的酒和喷出的烟
会殃及整座城市
总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总觉得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总觉得活在这个世上
就像没有活着
《春天的抒情》
春天的到来一如既往
没有引起太多的兴奋和欢喜
在春天里出生,在春天里被遗弃
漂泊的身影更加灰暗
一如既往,春天飘在我的窗外
孤伶伶
春天的灿烂与我无关
树上的花鸟从不冲我微笑
街上的美腿也从不正眼看我
春风一如既往地吹进我的悲凉
总有那么一天
我安静地死在春天里
就像别人幸福地活在春天一样
清澈而明亮
《毕业之歌》
请把所有的表格填好,邮寄远方
请把最后的作业做完,送还导师
请把校园歌谣再次奏起,砸烂吉他
请把大学时光捆成一团,埋在脚下
今夜我在万里长城裸奔
今夜我在地王大厦撒尿
今夜我徒步穿越整座城市
今夜我将所有的钱丢进路旁的破碗
毕业了,我摸摸口袋
空空如也,我看看前方
茫茫一片
请把所有的情爱迅速了断
请把最后的诗篇付诸笔端
请把所有的方便面吃光
请把最后的A片看完
今夜我对着所有的老师举起右手,唯一的敬礼
今夜我拉着所有的兄弟走向酒馆,最后的畅饮
今夜我拼命跟所有的姑娘吻别,脸无愧色
今夜我混在人群中,孤独无比
毕业了,毕业了,我看看天
看看脚下,双手合十
从没有过的虔诚
《孤独增高了1厘米》
昨夜,金鱼缸碎了
我开始全身发痒,皮肤潮湿
孤独增高了
1厘米
遥远的哭声
房间开始接替
母亲的子宫
育养孤独
长高,长高,孤独增高了
1厘米
不再长高,不再长高,孤独又增高了
1厘米
卧床不起的那天
我的房间趁机当了皇帝
孤独,孤独,增高了
1厘米
明晚,棺材就要油漆了
眼睛无法睁开,咳嗽不停
孤独还是增高了
1厘米
躺着,睡着,梦着
头顶悬着一块干裂的木头
我,我,我,孤独
不再增高
《周末》
他一直坐着没有说话
他把桌面的书翻得哗啦哗啦响又很快合上
他站起来往水杯里倒满了水却让它一直满着
他闭上双眼千里神游不知是到了长城还是进了酒馆
他坐着一直没有说话
他掏出硬币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拿起电话筒迅速按下号码又仓惶挂断
他望着黑乎乎的电脑屏幕临睡前试图望出个什么来
他一直坐在我的左手边
没有说话,一直在试图做些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有做,时间
在我的左手边发呆,这是周末
《那些年》
1991年,阴天居多,偶有白云
堂哥比我大3岁,我比堂哥矮一头
一年级的教室,我们同桌
1994年,书本灿烂,乌鸦乱叫
堂哥长得健壮,鲜有人欺我
傻乎乎,大家笑话堂哥,我也跟着嚷嚷
1997年夏天,我考到县城
堂哥辍学回家,他说俺家的牛,好东西
进城那天,堂哥偷偷塞给我一块钱
2002年,天气晴朗,候鸟拐弯
堂哥不敢正眼看我,我到深圳读书
村庄里的牛一天天瘦下去
2004年,烟火弥漫,霓虹闪烁
堂哥结婚,小孩出世,我陷在深圳的臂弯下
他说,不用回来,好好念书
2006年春节,堂哥抱来侄子
侄子不敢看我,我看着堂哥
满肚子纠缠的绳
《哑巴》
哑巴不讨人喜欢
一天到晚在街上浪荡
手持一根不知从哪来的
木枪,呜呜呜乱嚷
很多时候,街上的小孩
也跟在哑巴身后
呜呜呜
乱嚷
哑巴从出生到死去
就那么点乐趣
从街头呜呜呜嚷到街尾
再从街尾呜呜呜嚷到街头
街上的小孩跟在哑巴身后
从街头呜呜呜嚷到街尾
又从街尾呜呜呜嚷到街头
乐此不疲
《羡慕》
春天的沙发上
我久久躺在房间的昏暗里
团团麻绳把我包围
从门缝溜进来的光亮
偶尔光顾下午,暴露麻绳的结
我躺在麻绳的春天里
透过门缝的光亮
一个人走过去
一个人走过来
一群人走过去
一群人走过来
黄昏了
我还躺在沙发上
一个人走过来
一个人走过去
一群人走过来
一群人走过去
身上的昏暗开始羡慕
一群人身上的
光亮
《我看到一些人》
我看到一些人
一些低头走路的人
一些注视前方眼神混沌的人
一些嬉皮笑脸嘴巴不停在嚼的人
我看到一些人
一些为生活流离颠沛的人
一些到处闲荡无所事事的人
一些拖着沉重的头颅思考生命的人
我看到一些人
在上帝的天平上,发呆
《夜里》
风停了,只有黑夜的肺部在低吼
失眠者头枕城市的遗书
一副无辜的表情
星空下的阴谋
悄悄在进行,闸门虚掩
天边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