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中行病中我曾经采访过老人，就这个敏感的话题我曾经大着胆子问过。问话是这样开始的。
问：“在死之前你最留恋的是什么？”
张中行：“人与人不一样。皇帝当然最留恋的是他的天下。我没想过最留恋什么。说到生命结束时最舍不得什么？我这年岁的人也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有什么情人。如果年轻时候有非常好的情人，当然最舍不得是情人。老年人就没这个了。”
问：“那你舍不得的是什么呢？”
答：“舍不得的是生命，愿意活着，人都怕死。”
问：“你刚才说如果一个人有情人他最舍不得是情人，你一生中有情人吗？”
答：“有！每一个人一生中都会有的。”
问：“你认为人的一生中爱情、友情、亲情最重要的是哪一种情感？”
答：“我想还是异性之间的男女情感。”
问：“你说的这种男女之情在年轻时候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么对于老人来说哪种情感最重要？”
答：“我想还是男女之情。”
问：“你这样看中男女之情，你认为男女之情靠得住吗？是不是主张从一而终？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答：“从一而终是社会的要求，不是自然的要求。社会的要求是求安定，自然对于人的要求则是传种。由自然的本性来讲，雄性都是多妻的，雌性则不然。比如，一群鸡中，雄鸡总是追逐雌鸡。无论夫妻感情有多好，一生中女性不移情容易，男性就难了。这是上帝所定，不是人所能左右的。”
问：“这观点很开放呀！”
答：“西方有哲学家讲，遇绝代佳人，如你不动心，你就对不起上帝，上帝造出这样的人，你竟然不动心？一般来说，有相当文化程度的人，没有对妻子以外的异性动过感情的很少。远得不说，就说五四之后的。徐志摩、郁达夫、郭沫若、胡适之等等。就连王国维这位大家公认的书呆子，十足的旧式人物却偏偏爱上了侄女。还有一首诗：昨夜梦中多少恨，……停车不系相慰问。很有感情。”
问：“在你23岁时和杨沫相识，然后相爱，后来同居，再后来分手。这件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后来杨沫成了作家，写出了著名的长篇小说《青春之歌》，书中的余永泽据说有你的影子，你认为呢？”
答：“这你只能去问小说作者了，只有她最清楚。”
问：“能不能谈谈对《青春之歌》的看法？”
答：“《青春之歌》是小说，依我国编目的传统，入子部，而不能入史部。小说是可以编造大小情节的。”
问：“据说，杨沫在追述往事之时，言及和你分手总暗示你负心，落后？”
答：“认定负心，是人各有见；认定落后，是人各有道。”
据悉，杨沫去世时，张中行并没有前往参加追悼会。在遗体告别仪式的头天晚上，吴祖光先生曾打电话给张中行，问参不参加，张中行说不参加。张中行认为所谓告别，有两种来由，或情牵，或敬重，也可谦而有之，对于她，两者都没有。仪式后，张中行接到女儿来信，主旨是说生时的恩恩怨怨，人已故去，就都谅解了吧。张中行复信时说，人在时，我沉默，人已去，我更不会说什么。
张中行在后来谈到和杨沫分手的原因，认为主要是两个人在思想上有距离了，一个走‘信’的路，一个走‘疑’的路，道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问：“那你们的感情呢？”
问：“在你的一生中情感经历颇为复杂，据悉，你十七岁时受父母之命在家乡便娶了一位妻子，好像还在一起生活过，她一直住在你家乡，直到八十年代才去世，对于她你是否有话可说？”
答：“那是一个大变革时代，处在那个时代的人婚姻状况都复杂。孙中山、蒋介石、鲁迅等都先有一妻，后来才找到如意伴侣。一个人从农村出来到一个开化的地方变化会很大。这是我们这代人婚姻方面共同的问题。”
问：“你能谈你现在的夫人吗？”
答：“我的夫人人品非常好，待人忠厚，对谁都非常好，很难得。我们虽然没有卿卿我我的感情，但一生平静。夫人能忍，无论环境如何，境遇如何，都能坦然处之。”
问：“在你一生中你最不能原谅的人和事是什么？”
答：“借助运动来整别人的人不能原谅，损人利己的人不能原谅，无情无义的人不能原谅。”
问：“如果他（她）忏悔了呢？”
答：“忏悔应有具体表示呀？其实忏悔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已经死了怎么忏悔…….多少次运动给人家戴帽子，后来他说给人家戴帽子不应该。不应该就算了，你已把人家整得家破人亡了，你说不应该又能怎么样。”
问：“除了这种因政治运动而整人之事，还有什么事不能原谅？”
答：“有些事会影响一生，让你无法原谅和宽恕。”
问：“什么事影响了你的一生？”
答：“不好说……”
问：“那你一生中有内疚的事吗？”
答：“谈不上内疚。但人一生做那么事哪能样样都对。如果做得不对，心里自然不会坦然。”
问：“你能不能举个例子说出你认为比较内疚的一件事？”
答：“我举不出来。我一生中在背后从来不说人坏话，也没干对不起人的事。”
在燕园曾经住着四位老先生，季羡林、金克木、邓广铭、张中行。人称“未名四老”。四位先生实则住在未名湖的后湖，那地方叫朗润园。所以卞毓芳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又称这四位先生为“朗润园四老”。四老中的金克木、邓广铭早已仙逝了，张中行如今也走了，四老还剩一老，我们祝愿季羡林先生长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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