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士卒甲、乙押着老仆人上。]
士卒甲:现在,没人再阻拦我们了。
士卒乙:我们可以杀掉老奴,也可以放他一条生路。一切取决于我们。
老仆人:求求你们,处死我吧。老奴我宁可快点跌入地狱,也不想蜷缩在人间的阴沟里受罪。
士卒甲:(不理睬老仆人)一夜之间,我们,成了长平最有实权的人啦。只要谋杀将军们的叛贼在我们手里,谁都会承认,我们的权力来自复仇的决心。
士卒乙:还来自我们道德上的纯洁——我们的嘴角没有血迹。
[丢开老仆人,来到大石上,二人或坐或卧,拉家常似的。老仆人兀自跪在一边。]
士卒乙:人不能再吃人了。再吃下去,我们的臣民就越来越少啦。
士卒甲:必须挖个大坑,让快饿死的站在坑沿上。这样,尸体就会自己掉进坑里。秦国人清扫战场时,会感激赵国人,没给他们留下多少麻烦。
[冷场。]
士卒乙:其实,没有比肚子更好的避难所了——没有饥饿,没有寒冷。
士卒甲:没有光。
士卒乙:光让罪恶显露,因而让人惊恐。与其把太阳包起来,不如挖掉眼睛。
[冷场。]
士卒甲:邯郸回不去了,我们不如就地组建一个国家。
士卒乙:国家的臣民必须都是瞎子。
士卒甲:也必须是哑巴。
士卒乙:但耳朵要灵敏,否则就听不见命令了。
士卒甲:国家要有个响亮的名字。齐?楚?秦?魏?都不好,发音都闷声闷气的,像钻进了葫芦里。
士卒乙:赵?念起来挺响亮的,但无知的人,会以为我们篡了权。
[冷场。]
士卒甲:我看就叫邦托乌吧。
士卒乙:邦托乌?多奇怪的名字!
[冷场。]
士卒甲:(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乙:(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甲、乙:(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士卒乙:似乎比鸟叫声要好听一点。
[冷场。当观众都以为他俩睡着在大石上时,二人突然跳下大石,显出极度的亢奋。]
士卒乙:邦托乌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安静。
士卒甲:在一个没有光和声音的世界里,任何人,在死神到来之前,都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士卒乙:我们还必须取消历史,否则,对千古骂名的担心,会让我们放不开手脚。
士卒甲:不,我们不对历史负责。历史,是叽叽喳喳的乌鸦们的事儿,我们,只需要安静。只有安静,才是对死神最大的虔诚。
士卒乙:要取消语言!
士卒甲:任何声音都是错误的,只有(诵经般)“邦——托——乌——”唯一正确。
士卒乙:这是最大的歌颂!
士卒甲:这是最高的形式!
[冷场。]
士卒乙:我们让这老奴做神圣国度的第一个臣民吧。
老仆人:不,老奴我宁可死,也不愿领受这份荣耀!
士卒甲:抠出眼球之前,让他美美看一眼这充满奴役与压迫的旧世界,让他完全吐出这旧世界的浊气。对抗安静的新世界,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忆!
士卒乙:回忆,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可以让任何事物,都变成宗教,都充满虔敬。邯郸,甚至长平,在这些瞎子心里,都会变成圣地。
士卒甲:只有永无尽头的黑暗,才会让光明常驻心中。死神到来时,只有瞎子的心里,装满的不是怨愤,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光。
士卒乙:只有被光充满的,才会得到拯救。
士卒甲:(走近老仆人)我们动手吧。
老仆人:你们这些懦夫,为何不去突围,为何不去夺回邯郸,而在这里作践同类?
士卒乙:秦国人太强大了,我们毫无取胜的可能。最强大的是,没人能找得见他们。
[士卒甲、乙押送老仆人在舞台上转了一圈。]
士卒甲:看清楚了吗?
老仆人:恶魔,满眼的恶魔,罪恶,贪婪……而最后的真相,不容掩埋。放火的,不是老奴,而是商……
士卒甲:(诵经般)“邦——托——乌——”不要真相,只要歌颂!
[士卒甲、乙挖掉了老仆人的眼睛。老仆人尖叫,躺在舞台上打滚。]
士卒乙:为防止从神圣国度逃跑,我们打断他的腿吧。
士卒甲:(阻拦)不,(诵经般)“邦——托——乌——”需要舞蹈,瞎子的舞蹈!
[士卒甲、乙下。]
老仆人:(如瞎子一样摸索着)这里,曾经有一块大石,大石上,曾经有一个乞丐。绕过大石,就是退场的路……
[老仆人下。]
第五场
[老仆人摸索着上。说书人和杂耍艺人紧随其后,同样摸索着上。显然,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的简单的咕哝声,时而会积聚成犬吠一样的声音。他们基本上爬着前行,间或站起来,似乎只是为了显示他们还活着。他们舞动着四肢,一副着急的样子,仿佛要用哑剧的形式,将他们的内心以及长平正在发生的一切告诉观众。他们甚至趴在了舞台的外沿上。当表达的企图明显无法达成时,他们不无痛苦地退场了。]
第六场
[士卒甲、乙上。]
士卒乙:必须教会我们的臣民怎么吃屎。不然,他们熬不了多久。
士卒甲:解除不准吃人的禁令吧。要是仁慈都不能安慰他们,就用权力抹掉他们。
士卒乙:不,要是人都死光了,我们统治什么?是脚下这些石头吗!
士卒甲:为了让神圣国度有点诗意,我看得杀杀人。
士卒乙:除了最贫穷的乞丐和最富有的商人,长平只有一堆瞎子啦。
士卒甲:那先把乞丐和商人抓起来吧。
[士卒甲、乙匆匆下。]
第七场
[士卒甲、乙押着乞丐上。老仆人、说书人、杂耍艺人以及许多许多瞎眼的士卒跟着上,他们摸索着,循着声音的指引,艰难地或爬行、或膝行、或步行,不多会儿便聚满了舞台。]
士卒甲:傻子都知道,我们熬不过这个冬天。当一切确凿无疑,我们到底该诅咒,还是歌颂?杀戮,还是拯救?
士卒乙:不,我们只有静静地等。
士卒甲:这是最后的时刻,大戏该落幕了。
士卒乙:可是贩卖天堂门票的商人,却不知躲向了哪里?
士卒甲:让死神去追捕他吧,(诵经般)“邦——托——乌——”只要歌颂。
乞丐:要馈赠!
士卒甲、乙:对,要馈赠!
乞丐:馈赠,就是喜悦!
士卒甲、乙:喜悦!
乞丐:馈赠,就是一切!
士卒甲、乙:一切!
乞丐:馈赠,就是(诵经般)“邦——托——乌——”
士卒甲、乙:(放开乞丐,跪地,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
众人(除乞丐外):(跪地,诵经般)邦——托——乌——,邦——托——乌——,邦——托——乌——
[教堂音乐响起。乞丐爬上大石,躺倒。]
士卒甲:要下雪了。
士卒乙:是的,要下雪了。
士卒甲:黑暗——
士卒乙:将要过去。
士卒甲:光明——
士卒乙:将重回人间。
[拉幕。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