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打开电脑,收到电子信,附有陈希我的文章,很感动,他替我说出心里话。特别放在这儿,向他致敬!
妙暴露,好卖书;糟暴露,成禁书
当今文学,已经被打压得极为萧条,这点我跟王蒙前部长看法极不一样。
但是却仍有书偶尔热一下,比如《好女儿花》。对这书,人们最关注的自然不是文学,比如小说中的文采,虹影的文字是很漂亮的,但是人们却关注其中的“二女共侍一夫”。
其实“三女、五女共侍一夫”也没什么稀奇,只要打开各地的都市报,这种事并不鲜见,无非是棒棒对洞洞,多几个洞或者多几根棒,还能玩出什么来?中国古代总结出几百种交媾的方式,其实大多是大同小异,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天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已经麻木。关键是这种事发生在谁的身上?这个人,我们是否认识?就好像有的网络裸聊,就希望对方露脸,这样才有个对应。虹影的《好女儿花》被对应了,“二女共侍一夫”的,据说就是作者自己,而且据说男方还是她的前夫赵毅衡。赵虽然不能说是公众人物,但在圈内还是著名的,这下人们的窥视欲被刺激起来了。
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因为小说被冠以“自传小说”或“半自传小说”。其实这种说法本身存在着悖谬,类似于“报告文学”。“报告”了就不可能是“文学”,“文学”不存在“报告”。同理,如果是“自传”,就不是“小说”了,哪怕是“半自传”。
所以我们还应该将《好女儿花》当作小说来看待。
但这并不意味着“小说”中没有作者的影子。既然文章是作者写的,肯定都会泄露着作者的秘密。当然有的写作者写出的东西里,是没有作者的,他只是执行别人的动机,比如枪手,执行的是买家的动机;比如为官员起草报告者,执行的是领导的动机。这时候作者的手是不写自己的心的,就好像罗京的嘴不是说自己的话一样。但这样的文章,根本不是文学,这样的写作者,根本不是作家,不在我们讨论之列。是作家写出的文学作品,一定是我手写我心的,最明显的是老舍,当他写自己时,他写出了好作品;当他“配合”政策时,写出的东西就不能看。《茶馆》要配合,却“配合不上”,这“配合不上了”的《茶馆》就成了文学的经典。
既然如此,那么文学作品里就必然有作者的影子。所以有一种说法:小说是作者的自叙状。狄更斯小说里几乎都有他的心爱的女人的影子:玛丽亚·比德奈尔和玛丽·霍加斯;从列夫·托尔斯泰《复活》等作品里,我们可以看到作家对早年浪荡生活的忏悔;夏绿蒂·勃朗特因为一场摧毁性的单恋,而有了《维莱特》,尽管她的铁杆粉丝们曾经竭力阻止这种联想,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有的作品里虽然没有直接的作者的影子,比如巴尔扎克写《高老头》,他自己连子女都没有,但是他也倍尝了世态炎凉。作家所以写作,是有他的动机的,有动机才有动力,而在可告人动机和不可或者难以告人的动机里,后者更能驱使作者去动笔。比如夏绿蒂·勃朗特爱上了她的老师海格,可对方是有妇之夫,在那种时代,这是不被允许的,如何说得出口?于是转而写作了。
所以我要说,纠缠于《好女儿花》是不是自暴作家的私生活,是没有意义的,由此判断一部作品的价值,是无知的。
当然自暴有个勇气问题。作家写作,一定是需要勇气的,这是作家的基本品质。勇气当然不只是揭露别人,还包括自我解剖、自我贬毁。不过也不必过分高估计作家的勇气,作家的勇气,其实并不像常人那样难得,因为作家有着跟常人不一样的价值判断体系,同时又有着比常人更多的发言冲动,所以未必要用看常人的眼光去看作家的暴露,乃至受难,就比如一个精神病人,他脱光了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的人替他羞耻,他却得意地笑着;看的人替他冻得浑身发抖,他却牙不打颤——因为他是疯子。
当然,“佯疯”就不一样了,比如卡夫卡《饥饿艺术家》里的表演饥饿的艺术家,他的表演最初只是出于商业动机,那时他还没有进入艺术之门,他所以作出疯狂的行为,只是因为人们喜欢看,能给钱。性描写也是这样,当今文学中的性暴露,早已失去了当年冒犯的意义,早已沦为媚俗,成了取悦读者的策略,当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因为不关痛,只关痒。有这样的好处在,难怪写作者趋之若鹜。
妙暴露,好卖书;糟暴露,成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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