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你在后山有吃的吗？——我家有狗故事之二_李承鹏

黑娃，你在后山有吃的吗？——我家有狗故事之二(2006-11-06 06:35:33)

分类：我的杂文

鹏语录：

在那寒冷的夜晚黑娃儿一直陪着京叭儿

它把京叭儿搂在怀里取暖

鼻腔里发出“呜呜”声

京叭儿死了那一瞬

黑娃仰天长啸而且眼泪长淌

从此之后，黑娃再也不出去散步

小蒋把那条狗仔从怀里拿出来时，它快冻死了，全身僵硬，只有灰蒙蒙的眼睛偶尔睁开看看我，然后又闭上。那个样子很难看，其实像只小耗子。

小蒋是成都军区某部运输兵，长期跑西藏，他说：那天在川藏线崇山峻岭中一处“鸡毛店”吃饭，一个藏民想要他手里的军用手电筒，但没钱，就把这只狗仔交换了。小蒋知道我喜欢养狗就送来，但我家那时还养着一条京叭儿“闹闹”，不想再要一条狗仔添乱，小蒋告诉我一句话，“这是条好狗”，小蒋还告诉我，上面这句话是那个藏民说的。

我想想，收下。狗仔喝了点牛奶，满脸满嘴糊得白花花的，更难看，然后又睡去。半夜时分，它开始拉稀，那架式就像把肠肠肚肚都拉出来了。我妈说：它活不过这晚了。

但第二天太阳出来，这条狗仔摇摇晃晃站起来，在屋子里四处嗅了一圈，特别嗅了嗅我家那条京叭儿“闹闹”，它开始灵活的眼睛让我觉得它还有救，我给它喂了两片“黄莲素”，然后又给它喂了一瓶“庆大霉素”。它不拉了。

它生平不详，来历不明，而且它实在太黑，就叫它“黑娃”。

黑娃不喜欢叫，在它半岁之前我从来没听它叫过，它只会“咕噜咕噜”在嗓子眼发出低吼。它渐渐长大，我发现它有三个习惯：一、吃肉，这是指它除了肉类之外一切都不吃；二、打架（但从不打我家那条京叭儿）；三、带着我家那条京叭儿散步。

第一个习惯使它经常跑到隔壁肉店玩，就此展开第二个习惯——肉店本身也养了一条狗“亨特”，块头很大，但除了开始的短暂时期打不过那条亨特外，后来黑娃就让对手常常满地找牙。我观察过，黑娃的独门绝招是：无论对手怎么攻击它，它都不会躲闪，而是冷静地瞅着对手脖子，然后咬上去，绝不松口。

这一点让它很像古龙小说中的“荆无命”，天下第七，所以它在半年后打赢了著名一架后，我也叫它“阿七”。

那天我带它去成都凤凰山机场（一个军用机场）玩儿，顺便带着从未外出过的它见见世面。它在机场开阔的草坪显得很兴奋，虽然仍不叫，但撒了欢儿地向远方跑来跑去，而且从运行方向来看像是动物原始的圈地运动。后来它就碰到了看管机场的两条大狼狗，双方怒目而视。那两条狼狗是正经军犬，受过良好教育，而黑娃属于至今我都没弄明白是什么品种的狗，我赶紧从远处跑过去。

等我跑过去时，战斗已经结束——黑娃咬穿两条军犬中其中一条的脖子，咬住另一条的腿仰脖向空中使劲一扔，让它瘫掉。

由于我工作的省体委和机场有着非常密切的工作关系，我的哥们儿也是机场一个不大不小的头头，所以此事没有按规定做“破坏军用器械”论处，而且那个负责机场保安的卓（音）中校死活要买我的黑娃，问我到底要多少钱，我不干，他搓着手觉得很可惜，说：“这是条好狗”。

这是条好狗，但谁也不知道黑娃是什么狗，有人说它是“昆明犬”，这个犬种现已普遍配置于我军野战部队；也有人说它是云贵川藏交界处古老的犬种，“撵山狗”，而且血统很纯；还有人说它根本就是杂交的“藏獒”……莫衷一是。我翻过很多书，其实它和任何一种狗都不像，总之体形很大，毛发很黑很亮，嘴方，头平，尾巴总拖在屁股下面从不翘起来。

黑娃是如此冷傲的一条狗：它不会像“家利”那样笑，不干叨鞋看门之类的杂事，也不会摇着尾巴向主人乞爱，每次我回家都会看见它趴在阳台上（为什么狗总喜欢阳台），它抬起头看我一眼，又趴下，聊示对主人的尊重。

现在就要说到它的第三个习惯：它喜欢带着京叭儿去小区蹓达，而且根本拒绝主人陪伴，那情形绝对卡通，体形如此之大的黑娃和体形如此之袖珍的京叭儿（名字叫闹闹）在小区内并肩前行，很适合迪斯尼来制作点画面。它们通常晚饭后也就是七点半出门，半小时后时钟般准时回家，有一次不知为何回家晚了十来分钟，后来邻居跑到我家告状要赔狗：这是因为有一群大狗来欺负“闹闹”，黑娃冷冷地看着，上去叨住领头的大狗的脖子，叨差不多了就一仰脖扔出去。

那是1993年冬天的事情，这件事情让我很感动，有一天，我家那条京叭儿不知吃了什么，口吐白沫，拉了很多血，在那个寒冷的夜晚黑娃儿一直陪着京叭儿，它把京叭儿搂在怀里取暖，鼻腔里发出“呜呜”声，当京叭儿不行时，它就用方而大的嘴拱着它的身体想让让京叭儿振作起来，京叭儿死了那一瞬，黑娃仰天长啸，而且眼泪长淌。

从此之后，黑娃再也不出去散步。

后来又开始“打狗风”了，比上一次还要猛烈，听说有地方甚至动了枪，要是养的是狼狗，上去就一枪，再有七条命也无济。

由于有了“家利”的前车之鉴，所以我准备更妥当地转移黑娃。那天我带着黑娃上了朋友的面包车，一路狂开到了离成都90公里外的黑龙潭，把它寄养在朋友的朋友开的修车厂里，该朋友的朋友还开了一家餐馆，所以黑娃吃肉的问题会解决得很好，那地方也没有其它狗，所以我也不担心它会把别的狗打残。只是，黑娃没有了闹闹也没有了同族后，它可能会更加孤独，我知道，冷面的黑娃其实是很喜欢交个知心朋友的。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投身于刚刚开始的中国职业足球运动中去，东奔西跑，没有时间去看一眼黑娃。一晃四五年。

大约在1997年，正在金州采访的我得到一个消息，朋友的朋友开的修车厂和餐馆一起被抵押了，黑娃没人要，新来的企业主想要打死它炖汤喝，但纠集了十几个人都近不了它的身，黑娃如此聪明，当人们想要动用猎枪时，它像一道烟跑到黑龙潭附近的山上去了。

黑娃后来还出现过在小镇上，但乡亲们说：“一看就知道它怀过孕，肚子上两排奶头吊得很沉”，它跑到镇上的一家肉店叨起一块肉飞快地跑掉，无人能及。

我才想起那么雄健的黑娃其实是条母狗，我不知它的来历，不知它的去向，我只有在想像中为它勾勒一个故事：从人们的枪口下逃掉后，它来到黑龙潭的后山上，很自由，转眼开春了，春暖花开，它就开始发情，碰到另一条流浪狗，或者也许是条狼，然后结婚生子……但黑龙潭后山的滥砍滥伐让它们的生存环境异常的差，可以捕杀的食物基本没有了，终于有一天，作为母亲的黑娃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们冒死跑到镇上。

问题是，黑龙潭后山上最终是会没有任何食物的，等黑娃下一次饥肠辘辘来到镇上觅食时，是不是能够逃脱人们的枪口呢，它老了的时候，会不会还像当年那么快如闪电无人能及呢？

我不知黑娃的死活，时时怅然。追本溯源，当初，那个藏民真不应该因为一个军用手电筒把它送到汉人的尘世间。

链接：“家利”，你真的不该去街口等我——我家有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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