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很奇怪

它既不是人的世界

否则人就有能力保护我们喜欢的狗狗

当然更不是狗的世界

否则这些与人类忠诚共处上万年的朋友

就不会被主人所追杀

我第一眼见到“家利”，是我12岁的时候，一条毛茸茸的黄色小狗被扔在我家的墙角瑟瑟发抖，它的妈妈一口气产下七只小狗后就死了，乡下亲戚进城卖鸡蛋时把它抱来，说虽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但狗儿确实可以避鼠，我很喜欢，母亲想了想，说：给它取名“家利”吧，让我们家吉利。

家利是一条来自农村的狗，我们常见的那种黄狗，它身上具有农村狗的一切优点，比如说不挑食，比如说善良，比如说极为忠诚。而且它成长很快，毛发在半岁时就很有光泽，聪明，会叨鞋子，喜欢听那首叫《十五的月亮》的歌，一听，就会在阳台上仰起脖子低低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一度使我怀疑它其实不是来自农村，而是某种城乡结合下的杂交作品。

1983年夏天，全国普降大雨。那天晚上我正睡觉，觉得被子被东西使劲的扯动，一看，是家利，我打了它一下，它干脆跳到床上来扯我的被子；然后又跑到母亲房间去扯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母亲和我从二楼往下一看，原来整个小区的街道基本上被淹没，附近驻扎的野战军都出动了正在奋力疏通着下水道……

我们都认为家利是一只好狗，认为“家利”这个名字取得很好。

那时候我正处于青春发育期，贪玩，每天下午我放学后就会带着家利四处逛荡，去望江公园的竹林里疯跑，去看手艺人摆摊做“糖饼”，去附近建筑土方堆起的小山上与小伙伴玩“打游击”……它也很喜欢悄悄从我家二楼阳台上跳下去，然后跑到街口等我放学回家，等待我以及我带给它的烤玉米；晚上，我埋头做作业时它就趴在我的竹椅子下面睡觉，我一动，它便会很精神的跳起来。那时候我就发现，狗其实是会笑的，它开心的时候就会笑，眼神放松，面部肌肉向两边咧着，尾巴甩个不停。

在我14岁时，全国开始了“改革开放”以来第一次灭狗行动，好像也叫“严打”。

我和母亲想尽办法让家利安全转移到农村去，但都没有成功，因为不知为什么它拒绝任何绳子拴着它往外走，平时那么喜欢跟着我出来疯玩的它就这么固执地不出门了，我想，它可能是因为害怕外面的“打狗队”吧；后来我们又试图用麻袋装着它用车强行拖走，但它变得更为敏感，开始不准任何人接近它，连我也不行，刚走近，一向善良胆小的它就会呲着牙低低的咆哮；再后来，我母亲一咬牙就悄悄在它的饭里下了一种叫“泰尔登”的强剂量安眠药，据说是精神病院专门给重症疯子们吃的——家利很快倦意袭来，后腿也支撑不住身体了，我们正想趁机把它装进麻袋送到安全的地方，但它以从未见过的疯狂姿态挣扎，眼睛里还流着泪……

在家利拒绝让我们把它转移的时候，我常骂这条不知怎么保护自己的笨狗，但是，它并不忘看家护门的任务，只要有人敲门它就会用前爪勉强支撑着身体匍匐着爬向门口，努力动作标准地给客人用嘴叨着鞋。

按“打狗队”的时间要求，我们已超过最后期限两天了，但家利仍然固守在家里一角负隅顽抗，那就是它初来我家的那个墙角，它不吃饭，偶尔喝点水，看着我眼泪直淌，我抱着母亲说：妈，能不能给打狗队说说，我们家狗永远不出门，也就不可能咬人了。母亲也哭了。

后来听说打狗的风声过去了，街区里也看不到持棍舞棒的打狗队矫健的身影了，我很开心，母亲也很开心，家利更是开心，它又开始吃饭，喝水，跑到阳台上听那首《十五的月亮》并呜呜作响。家利是这样一种好狗，它愿意经常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甚至是笨笨的样子逗主人哈哈大笑，然后它也眼神放松，面部肌肉向两边咧着，我们知道，这是它的哈哈大笑。

那天我放学回家，我没有看见家利在街口等我，我回家扔下书包去阳台上找也没看见，我问下班回来的母亲，她说已把家利送到乡下去了，因为有人举报我们家的狗晚上在阳台上呜呜直叫很糁人，而且狗儿还喜欢在楼板上追玩皮球，弄得楼下的邻居睡不着觉。

“送到乡下去也好，它从农村来，回农村去，那里更适合它的生活习惯”，母亲说。我大哭，我问“是不是你们把它送给打狗队弄死了”，母亲笑笑，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怎么可能呢，它回乡下了，是三伯儿开着拖拉机把它带走的，等你放寒假了，我们就去看它好不好？”

我有点失落，但想想这样也好，说不定哪天打狗队又卷土重来，他们下手从来都是极狠的，我听班上一个同学说，打狗队打狗时一般都拿着铁锤，由有经验的人照着狗最薄弱的鼻梁处就一下，然后狗就不行了，也有经验差点的人用电警棍，点在狗的脊梁上，狗儿就抽动着不能正常躲闪，然后再行用大棍猛击要害……我很庆幸我的家利没有遭此劫难。

转眼就到了冬天，很冷，有一天，我发现母亲在床榻下鼓弄着什么，我去看，母亲让我赶紧去做作业，我不去，推开母亲的劝阻翻开床褥一看，是一张狗皮，黄色的，毛发非常光泽……当年“打狗队”唯一人性的地方就是，打了狗后，会让你去把狗皮拿回来，就像古时候斩了犯人会让家属把尸首拿回来一样。

其实那天早上我刚刚去上学，家利就从阳台上悄悄跳了下去，它很久没有从阳台上跳下去了，它很久没有在街口等我了，它很久没有吃到我带回给它的烤玉米了……它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就蹲在街口齐大婶摆的针线摊前，齐大婶还劝它早点回去免得被人打了，它摇了摇尾巴，没听，很高兴的样子。它根本不知道危险正逼近着，一个打狗队队员回家路过这里注意到这条快乐的狗儿，他从自行车上下来，不假思索地就用一条很大的棒子击在家利的鼻梁上。他是老手。

家利，你是一条好狗，同时你也是条笨狗，难道你不知道在人的世界里是最危险的吗？难道你不知道你笨笨的蹲在街口，无异于站在一个靶牌前让人类的准星去瞄准吗？

在这件事情上，我曾很痛恨我的母亲，我认为她没有及时告知我家利的真实命运，但现在知道，她也没有办法，人其实力量很渺小，能保护自己就不错了，何况一条小狗，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很奇怪，它既不是人的世界，否则人就会有能力保护我们喜欢的狗狗了，当然更不是狗的世界，否则这些与人类忠诚共处上万年的朋友就不会被主人所追杀。

我喜欢养狗，我认为人的家庭不应该只有人居住，还应该有狗们猫们的居住权，当北京城又开始打狗时，我突然觉得要是这座城市只有人没有狗，没有其它一切动物，那将多么荒芜无趣。

我想写一系列关于狗狗的故事，真实的故事，因为我想问的是：我们居住的号称“宽容”世界，难道真的连一条狗都容忍不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