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系列001）


王家卫

 

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新艺城”电影风光无限。那个年代，黄百鸣在“新艺城”其中一项任务就是负责签员工的出粮支票。有一天他注意上一个叫“王家卫”的家伙，他发现此人已经一连领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但却从未听人提起过此人，更不用说长相模样如何了。黄百鸣心生疑虑还以为有猫腻，连忙找人事经理过来查问。一问才晓得这王家卫是新请来不久的月薪编剧，跟郑则仕一组，只是一直没交过什么作品。
这还得了！班不见上，人不见样，编剧编了几个月不见一个字，工资却照领不误……马上召见！


不久，黄百鸣在办公室就见到了他这位可爱的员工。王家卫没有任何的羞愧和紧张，问他剧本情况，他就滔滔不绝的解释，说自己要时间和空间，要躲起来写一个伟大的剧本……黄百鸣一听这些大头话连忙打断，告诉王家卫少来这套，要知道他黄百鸣也是个编剧，编感动中国的《搭错车》只用了两天，编破香港票房记录的《最佳拍档》用了不到一个星期，你王家卫几个月不出一字还敢在这里吹牛皮放大炮，废话少说，限两个星期交稿，赶紧去写！

王家卫只好悻悻离开。但限两个星期交稿还是没能按时——拖了一个月。一个月后，黄百鸣问郑则仕王家卫的稿子如何，郑则仕说“废纸一叠”。无可奈何，只好找来人事经理炒了这个不像话的月薪编辑。

一年多后，一部《旺角卡门》出世，既叫好又叫座，再后来，一部《阿飞正传》横扫香港金像奖。黄百鸣私底下是后悔不已，连喊走眼。


“新艺城”错过王家卫其实说不上可惜，“新艺城”公司自身喜欢拍搞笑片的风格、娱乐为主的定位与王家卫是极不搭边，就连当年“新艺城”七人小组①之一的徐克想尝试拍《英雄本色》、《上海之夜》②等别样风格的电影都遭到极力反对，需要徐克在不透露投资方的情况下换招牌才能推出，更不用指望王家卫能有多大动静了。事后诸葛亮的说，新艺城和王家卫两者根本擦不出火花！
王家卫可以和黄百鸣错过，但如果他和刘镇伟错过的话绝对是他王家卫自己的损失！


注：
1，“七人小组”——麦佳、石天、黄百鸣、曾志伟、泰迪罗宾、徐克施南生夫妇

2，徐克在准备《英雄本色》期间遭到新艺城众伙伴反对，原因是怕徐克的试验作品坏了“新艺城”的金字招牌，徐克就想另立门户，“新艺城”的主要投资方“金公主”就出资主动帮助徐克。徐克成立“电影工作室”拍了《上海之夜》，之后与大家讲和，回到新艺城，把《英雄本色》交给吴宇森。那几年有“电影工作室”参与制作的电影还有《打工皇帝》、《倩女幽魂》、《英雄本色2》、《喋血双雄》、《笑傲江湖》、《黄飞鸿》等。



二

 

一个男人娶一个好老婆能少奋斗二十年；一个男人结识一个好兄弟后，从此就需要继续奋斗不止二十年。王家卫正是如此。

当年王家卫在“永佳”是不受器重的编辑仔，而刘镇伟则是“世纪”的总裁，刘镇伟喜好演戏，有一天他自己监制名下的一部戏找他客串，他也就去了，结果导演临时有事走了，把活都交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替工”。那个替工就是王家卫。刘镇伟发现这个替工和一般敷衍了事的替工完全不一样，他煞有介事的把机器扭来扭去忙个不亦乐乎。刘镇伟觉得不可思议就攀谈开来，当时给他的感觉就是：这家伙是个人才。
两人的偶遇、刘镇伟的留意，改变了王家卫的命运。

之后邓光荣改组电影公司，邀请刘镇伟加入。刘镇伟加入“影之杰”后就顺势把王家卫争取进了创作小组。受《英雄本色》等英雄片的影响，王家卫、谭家明、刘镇伟、张叔平等人创了几个反英雄的混混故事，在王家卫挂名编剧拿其中一段拍了《最后胜利》后，另外几段故事陷入无人投资境地，后来邓光荣拿第二段故事的剧本找到他欣赏的刘德华，如果刘德华点头演的话他便投资，刘德华之前认识王家卫，他接下电影后，邓光荣就干脆让王家卫自己当起了导演，自编自导，这样才有了《旺角卡门》。

 

《旺角卡门》

主演：刘德华、张学友、张曼玉、万梓良
      陈志辉、林蛟、王斌、张叔平


《旺角卡门》的题材选择了当时潮流的血腥江湖，人物则弃无所不能的黑道英雄不谈，而主说有情有义的黑道混混。

从题材来看《旺角卡门》在香港多得不能再多，但从效果来看《旺角卡门》实在是不可多得。——我指的是现在通行的公版——这里我谈一下《旺角卡门》的结局，没看过电影的人可以迅速避开这两段文字：以前我得知《旺角卡门》有双结局后，还真以为一个是出现在香港反映的《旺角卡门》里，另一个则是出现在台湾反映的《热血男儿》里，结果得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当年香港午夜场就曾放过《旺角卡门》的另一个结局。

《旺角卡门》众所周知的结局是刘德华和张学友去枪杀证人时被警察射中，刘德华睁着眼抽搐而去；另一个并不常见的结局则是刘德华中枪后未死，而是变了痴呆，张曼玉去监狱探望，刘德华没有反应……

电影结尾其实是决定故事成败的，重要无比！这两个结局，前一个突如其来，给人震撼，可以得个九十分；后一个狗尾续貂，让人皱眉，只过六十七分线。

 

 

这部电影也是王家卫故事清晰完整不多的一部。其实我始终认为王家卫刻画人物比讲述故事要强得多。而《旺角卡门》是他在讲故事和刻人物齐飞一部，其他的《阿飞正传》、《重庆森林》、《东邪西毒》、《花样年华》等电影，人物给观众的印象比故事给观众的印象都要深刻许多！

《旺角卡门》里几个重要人物都描得很成功，张学友饰演不生性癫癫废废的乌蝇，万梓良饰演没道义的头目，陈志辉饰演的变态佬尤为出彩；刘德华饰演的义气烂仔，王斌饰演的跟班，林蛟饰演的帮会阿公也都是形神兼备令人印象深刻。我唯独对张曼玉这个女主角的角色有些淡忘。不知是王家卫当时不擅于写女性，还是我一直未多留意电影中的女性？按我性格，当然是王家卫的原因。

张学友

 

万梓良

 

王斌

王家卫做为编剧，一个厉害的地方就是写出的台词让人觉得饱富哲理、有意思。深受欢迎。许多看似平常无聊的话，随电影的影响力扩散都已经被观众推为经典。但和《阿飞正传》、《重庆森林》《东邪西毒》相对起来，《旺角卡门》让人铭记于心的台词明显不多。


《旺角卡门》市场反应良好，不但票房过千万（88年香港电影票房），口碑极其良好。电影的成功增加了邓光荣对王家卫的信心，他决定力捧王家卫，投巨资启动下一部电影《阿飞正传》的计划。





小结：

当年广告海报

 

 

《旺角卡门》故事触人心肠，浪漫不够、震撼有余。兄弟义气并非重于男女爱情，只是选择了江湖迷路，命运来不及安排幸福。

“门”
要从“旺角卡门”里拿一个字出来做代表，可以拿个“门”字。《旺角卡门》为王家卫开启了一扇大门，他从此走向一个新的天地，在他后面跟着的是一群闪耀的大明星……


竹聿名评分：★★★★

 

 

 

 

 

 

《阿飞正传》

主演：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梁朝伟
      张曼玉、刘嘉玲、潘迪华、

王家卫一直有把六十年代搬上荧幕的想法，借助老板邓光荣的支持，王家卫和刘镇伟立马开始着手《阿飞正传》的编剧、找演员一系列工作。

一开始《阿飞正传》仍打算以刘德华做主角。经人介绍王家卫找到了他心目中颇为欣赏的张国荣，想让张国荣客串几场戏，结果两人越聊越是投契，不久张国荣就变成了第一集故事的一号男主角。王家卫找到他心目中放荡不羁的“阿飞”，事实也证明他这个选择是值得起立鼓掌的。

尽管邓光荣订下的电影圣诞上映档离开拍十分遥远，但精益求精的王家卫迟迟未能完工，时间一拖再拖临近上画期还在拍摄，弄得剧组是紧张万分。长期的拍摄也为《阿飞正传》留下了许多素材，王家卫就曾考虑在公映之后，把《阿飞正传》剪成三小时、四小时的新版，假如能成行，是喜欢王家卫电影的幸事，可是十五六年过去了，我始终没见他能说话算话。

坊间写手对王家卫怎么剪电影有过许多描述，虽然写得很像亲眼所见，但我看过王家卫老友刘镇伟、谭家明、张叔平的相关访谈，知道王家卫是个不参与剪辑的家伙。谭家明就曾说过王家卫甚至连剪辑的方针、要求都没有。

王家卫嫌剪辑麻烦，经常是把拍摄镜头全权托付给他信得过的伙伴。经手的不是谭家明就是张叔平，除了过渡时期的《东邪西毒》本来是请谭家明一手操办的，但王家卫对剪出来的一些场景有点不满意没经过谭家明同意就又交给张叔平加工调整，已经剪了《东邪西毒》一年多的谭家明难免不满，觉得这样不符他的做事原则，从此之后就没再为王家卫操刀①。

《阿飞正传》拍戏期间张叔平有剪过几场戏，王家卫看后觉得不合调，就找到了亦师亦友的谭家明。谭家明作品不算多，但其人其风影响了许多香港电影人，包括王家卫和张叔平。他同样是个在剪辑上不留情面的人，当然，我觉得主要是在别人的电影上不留情面，他自己的《烈火青春》结尾那段垃圾戏就没顶住片商压力一刀剪掉。在王家卫的《阿飞正传》里谭家明如马入平原任意驰骋，娱乐圈里出了名怕老鼠的刘德华，应要求“舍身”在老鼠横行的屋底拍了几天戏，谭家明没要；梁朝伟混迹九龙城寨的戏，谭家明也没要；张国荣劈打菲律宾男人一段，王家卫拍了两大饼慢镜头，谭家明一听是《旺角卡门》里的慢格拍摄的打戏，觉得重复，甚至连看都没看就建议王家卫扔掉。
好在谭家明最终交出一个令人心悦诚服的版本，要不然如此浪费非被口诛笔伐不可。


和《旺角卡门》一样，《阿飞正传》同样预留了其他结局。其中一个就是张国荣菲律宾跳桥自杀做为第一集故事的结束。这个桥段没公映，十几年后却换地点无情上演。不回忆还好，说其他。

张国荣

看多《阿飞正传》相关文章的人大概都已经知道电影其实是一早就决定拍摄上下集的，因此，很多人认为梁朝伟在结尾出现是后来拍摄预告下集故事的。这有点不尽然。
其实也是意外。当年香港的卖片制度是先定下明星演员名单，然后投资方再看演员组合投资。少了演员就不符合合同，所以，为了向投资方交待，无论如何也要放入明星演员的画面。当初王家卫定下的演员里有梁朝伟，而剪下来第一集故事却没有梁朝伟存在空间，却又不能不出现梁朝伟。聪明的王家卫就想到电影结束后，把早先拍梁朝伟的一段场景弄成预告片在后尾做宣传，也好让人有所期待。而剪辑师谭家明却觉得没必做预告片宣传，直接做结尾更好！谭家明再把王家卫一张碟里面的音乐调出来试效果，结果发现声画完全对位，谭家明高兴问王家卫：“得唔得”，王家卫道“好正”。就这样，一段史无前例被誉为经典中经典的场景就如此生成了。

梁朝伟在《摄氏零度•春光再现》对自己这段表演也是称赞有加。经本人试验，确实是值得一看再看。用谭家明自己的话来交待，就是“这段戏好像推翻前面所有东西，之前所有角色的行事，就是为了这个人物的出场——在某个时空中，有一个人独自生活准备出发。”

梁朝伟

《阿飞正传》初次吸引我是我读小学时候，我堂哥租碟回来后就赶我出去，说这部片小孩子不能看。所以我一直以为《阿飞正传》是一部黄 片。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我买DVD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就为自己小学时没看这部电影感到庆幸——不黄，但太成人了！《阿飞正传》绝对是属于成人世界的一部电影，没有一定的年纪实在难于理解。


我觉得《阿飞正传》的故事情节看这篇东西的人大概都已经熟悉，我现在没什么兴趣感慨。这里想说一下配音。
王家卫说自己是个不相信配音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同期录音。而当时香港拍电影几乎没有选择同期配音的，同期配音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现实感强，王家卫之后香港的电影更熟悉这个录音方式。
他的这些话很对我的口。以前我写一个《没有周星驰的审死官》就有那么一个类似意思，但说的不是同期不同期层面的问题。王家卫是高要求，他连后期配音都有些接受不下，而我们很多人却对是不是原人配音都无所谓！不罗嗦，想说的是：香港八九十年代的电影能选择粤语就选粤语，听原音看字幕效果会好很多。甚至说，假如你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喜欢张国荣喜欢刘德华，看电影却不是听他们的原声，损失不可谓不大！②

90年圣诞档期，《阿飞正传》如期在“金公主”“新宝”两条院线推出，为了增加票房还在报章大登广告，并且注明：一年之内绝不发行录影带及辐射影碟。可时机不对，《阿飞正传》尽管有如此大的明星阵容，但受欢迎程度并不如所预期的好（我始终不认为电影院是文艺片的天堂，不管你是否大师，都没好下场），票房不到千万即惨淡收场。只在香港金像奖里收回了安慰。


黎明有一句话是：“英雄是要别人为他流血的，王家卫是英雄，我就为他流过血。”很有意思，这大概是他拍《堕落天使》后的感慨，但假如他换来的事业低谷就叫流血，那邓光荣简直是为王家卫断手断脚了。邓光荣几千万投资成就了王家卫，成就了张国荣，重伤了“影之杰”，之后一直没见翻身。
再之后，邓光荣“没眼再看到”王家卫，决定放他走人。翅膀已硬的王家卫决定另立山头，他找到刘镇伟合作成立“泽东”。一部后来让文艺分子念念不忘的《东邪西毒》即将上马。


小结：

张国荣、刘嘉玲

 

《阿飞正传》是往事，往事不堪回首。爱情是烟雾，到头来谁也捉不住。
“阿飞”难寻，张国荣之后香港再找不到比他出色的“飞仔”。
电影广告说：“青春短暂，生命要活得灿烂。”电影不长，合适的话赶紧观看。


“飞”
飞字很符合王家卫的轨迹，《阿飞正传》让他一飞冲天，成为真正非同寻常的香港导演。


竹聿名评分：★★★★☆



注：
1，后来王家卫还邀请谭家明剪《堕落天使》，谭家明婉拒了。
2，写完后查点东西，无意中发现当年台湾金马奖就曾建议“影之杰”公司以“效果更好的粤语版参加国片观摩展”，“影之杰”应要求把粤语版寄到台湾。

 

 

 

 

竹聿名

2006.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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