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或謂可解,或謂不可解,余以為可解亦不可解,有可解處,亦有不可解處。右丞五律百余首,某自選七十九,依趙殿成箋注本;趙本箋尚詳、解甚略,愚不才,取五律自解一二。
楊子談經所,淮王載酒過。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徑轉回銀燭,林開散玉珂。嚴城時未啟,前路擁笙歌。
座客香貂滿,宮娃綺幔張。澗花輕粉色,山月少燈光。積翠紗窗暗,飛泉繡戶涼。還將歌舞出,歸路莫愁長。
【首聯點“宴”;三句“池”,四句“山”、并點“夜”,五句頂四,六句應三;七句照應首聯并作轉,“還將”二字好】
雲館接天居,霓裳侍玉除。春池百子外,芳樹萬年餘。洞有仙人籙,山藏太史書。君恩深漢帝,且莫上空虛。
建禮高秋夜,承明候曉過。九門寒漏徹,萬井曙鐘多。月迥藏珠鬥,雲消出絳河。更惭衰朽質,南陌共鳴珂。
高樓月似霜,秋夜郁金堂。對坐彈盧女,同看舞鳳凰。少兒多送酒,小玉更焚香。結束平陽騎,明朝入建章。
貧居依谷口,喬木帶荒村。石路枉回駕,山家誰候門?漁舟膠凍浦,獵火燒寒原。唯有白雲外,疏鐘聞夜猿。
【次聯有人過訪正明平日之無人;七句轉的妙;右丞另有“谷口疏鐘動”句,可知末句亦能照應首聯。】
舊簡拂塵看,鳴琴候月彈。桃源迷漢姓,松樹有秦官。空谷歸人少,青山背日寒。羨君棲隱處,遙望白雲端。
公門暇日少,窮巷故人稀。偶值乘籃輿,非關避白衣。不知炊黍谷,誰解掃荊扉?君但傾茶碗,無妨騎馬歸。
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
門前洛陽客,下馬拂征衣。不枉故人駕,平生多掩扉。行人返深巷,積雪帶餘暉。早歲同袍者,高車何處歸?
野巾傳惠好,茲貺重兼金。嘉此幽棲物,能齊隱吏心。早朝方暫掛,晚沐複來簪。坐覺囂塵遠,思君共入林。
所思竟何在?悵望深荊門。舉世無相識,終身思舊恩。方將與農圃,藝植老丘園。目盡南飛鳥,何由寄一言。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渡頭餘落日,墟裏上孤煙。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寒更傳曉箭,清鏡覽衰顏。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借問哀安舍,翛然尚閉關。
【首句“冬晚”、次聯“對雪”、末聯“憶胡居士家”。】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首聯入全題;首句即“雨後空山新”;次聯即空山;三聯各句內連用動詞,妙。】
清川帶長薄,車馬去閑閑。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迢遞嵩高下,歸來且閉關。
【“流水”二字暗合首聯;七句又近承三聯、遠承首聯,結出“歸”。】
谷口疏鐘動,漁樵稍欲稀。悠然遠山暮,獨向白雲歸。菱蔓弱難定,楊花輕易飛。東皋春草色,惆悵掩柴扉。
【中兩聯由上到下、由遠及近;三句未明寫夕陽,四句亦用白云指代輞川居處;末聯緊隨三聯。】
幽尋得此地,詎有一人曾。大壑隨階轉,群山入戶登。庖廚出深竹,印綬隔垂藤。即事辭軒冕,誰雲病未能。
【次句用筆古;次聯尤妙。】
寂寞掩柴扉,蒼茫對落暉。鶴巢松樹遍,人訪篳門稀。嫩竹含新粉,紅蓮落故衣。渡頭燈火起,處處采菱歸。
【首聯夕陽下,尾聯夜至;全篇盡是山居事。】
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中兩聯妙極;次聯轉瞬事、余亦深有體會。】
一從歸白社,不復到青門。時倚簷前樹,遠看原上村。青菰臨水映,白鳥向山翻。寂寞於陵子,桔槔方灌園。
【首聯對起;“遠看”亦出三聯;末聯用“於陵子”喻己結束全詩。】
宿雨乘輕屐,春寒著弊袍。開畦分白水,間柳發紅桃。草際成棋局,林端舉桔槔。還持鹿皮幾,日暮隱蓬蒿。
【二聯想見“宿雨”;中兩聯寫“春園”;首尾用“乘'、“著”、“持”等動作串連。】
屏居淇水上,東野曠無山。日隱桑柘外,河明閭井間。牧童望村去,獵犬隨人還。靜者亦何事,荊扉乘晝關。
【“靜”字涵括上三聯;中兩聯由“屏居”、“東野”衍出;尾聯緊扣首聯。】
主人能愛客,終日有逢迎。貰得新豐酒,復聞秦女箏。柳條疏客舍,槐葉下秋城。語笑且為樂,吾將達此生。
【“客”重;出句之“客”、“舍”、“樂”倒也有韻味。】
岩壑轉微逕,雲林隱法堂。羽人飛奏樂,天女跪焚香。竹外峰偏曙,藤陰水更涼。欲知禪坐久,行路長春芳。
【首聯切題;次聯繪內外四周之景。】
促織鳴已急,輕衣行向重。寒燈坐高館,秋雨聞疏鐘。白法調狂象,玄言問老龍。何人顧蓬徑,空愧求羊蹤。
【次聯可觀】
松菊荒三徑,圖書共五車。烹葵邀上客,看竹到貧家。鵲乳先春草,鶯啼過落花。自憐黃發暮,一倍惜年華。
【次聯三句主邀客、四句客訪主,并置於對仗,可玩;全詩似都充注於“惜年華”三字。】
暮持筇竹杖,相待虎溪頭。催客聞山響,歸房逐水流。野花叢發好,谷鳥一聲幽。夜坐空林寂,松風直似秋。
【二句自比陶、陸;次聯沿用二句典故,山響即虎嘯、水流指虎溪;或云“前四乃送客,后四寫山院”,愚以為乃反用其意,如此方才一氣貫通、句意明了,因為送客不可能“相待”,亦不能“催客”也,若按前者云,句意該只寫曇興上人,與作者無關、於詩題不合。】
龍鍾一老翁,徐步謁禪宮。欲問義心義,遙知空病空。山河天眼裏,世界法身中。莫怪銷炎熱,能生大地風。
【昔日曾自作一詩,似受此詩影響,姑存之;次聯不可妄學。】
不知香積寺,數裏入雲峰。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
【中兩聯由“雲峰”生出;五句頂四句,六句應三句;調冷寂。】
聞道皇華使,方隨皂蓋臣。封章通左語,冠冕化文身。樹色分揚子,潮聲滿富春。遙知辨璧吏,恩到泣珠人。
【首聯流水,寫“李判官將赴”;次聯緊接首聯;三聯描途中;尾聯應首聯。】
忽解羊頭削,聊馳熊軾轓。揚舲發夏口,按節向吳門。帆映丹陽郭,楓攢赤岸村。百城多候吏,露冕一何尊。
【首聯亦對;前三聯皆對,一氣注入“百城”句作轉。】
寧親為令子,似舅即賢甥。別路經花縣,還鄉入錦城。山臨青塞斷,江向白雲平。獻賦何時至?明君憶長卿。
【首聯略為不適,入題“嚴秀才”;中兩聯佳,繪“還蜀”。】
單車曾出塞,報國敢邀勳。見逐張征虜,今思霍冠軍。沙平連白雪,蓬卷入黃雲。慷慨倚長劍,高歌一送君。
【次聯承二句,三聯承首句。】
握手一相送,心悲安可論!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故驛通槐裏,長亭下槿原。征西舊旌節,從此向河源。
【“悲”乃全詩基調;正因為“散”才有“下”、“向”;尾聯深化“悲”。】
言從石菌閣,新下穆陵關。獨向池陽去,白雲留故山。綻衣秋日裏,洗缽古松間。一施傳心法,惟將戒定還。
【次聯意對;“綻”極有味;尾聯緊承三聯作轉。】
草色日向好,桃源人去稀。手持平子賦,目送老萊衣。每候山櫻發,時同海燕歸。今年寒食酒,應得返草扉。
【次聯寫次句“去”;三聯渾承首聯;尾聯再應首聯。】
宛洛有風塵,君行多苦辛。四愁連漢水,百口寄隨人。槐色蔭清晝,楊花惹暮春。朝端肯相送?天子繡衣臣。
【次聯承首聯;三聯作繪。】
送君從此去,轉覺故人稀。徒禦猶回首,田園方掩扉。出門當旅食,中路授寒衣。江漢風流地,遊人何處歸?
【温情;江汉借指蜀。】
已恨親皆遠,誰憐友復稀?君王未西顧,遊宦盡東歸。塞闊山河淨,天長雲樹微。方同菊花節,相待洛陽扉。
【首聯竟幾許轉折處;尾聯回應首聯作期待。】
不識陽關路,新從定遠侯。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瀚海經年別,交河出塞流。須令外國使,知飲月支頭。
【引班超事起;下四均塞外景;尾聯呼應首聯。】
帝城風日好,況復建平家。玉枕雙文簟,金盤五色瓜。山中無魯酒,松下飯胡麻。莫厭田家苦,歸期遠復賒。
【后六句全由二句出】
絕域陽關道,胡煙與塞塵。三春時有雁,萬里少行人。苜蓿隨天馬,蒲桃逐漢臣。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
【中兩聯承首聯;尾聯深化題旨。】
天官動將星,漢地柳條青。萬里鳴刁鬥,三軍出井陘。忘身辭鳳闕,報國取龍庭。豈學書生輩,窗間老一經。
【首句引出二聯,“將”引“軍”;次句引出三聯,“漢地”合“鳳闕”、與“龍庭”對;末聯宕開一筆。】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半雨,樹杪百重泉。漢女輸橦布,巴人訟芋田。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賢。
【三顶二,四顶一;“半”或作“夜”;細玩之,三聯承上啟下。】
五湖千萬裏,況復五湖西。漁浦南陵郭,人家春穀溪。欲歸江淼淼,未到草淒淒。憶想蘭陵鎮,可宜猿更啼。
【右丞常用“況復”;“五湖”關鍵。】
萬里春應盡,三江雁亦稀。連天漢水廣,孤客郢城歸。鄖國稻苗秀,楚人菰米肥。懸知倚門望,遙識老萊衣。
【“春”、“江”出中二聯;“懸知”從對方一層寫歸合到友人。】
南國有歸舟,荆門泝上流。蒼茫葭菼外,雲水與昭丘。檣帶城烏去,江連暮雨愁。猿聲不可聽,莫待楚山秋。
【次聯接次句,三聯應首句;一片“水”意。】
褒斜不容幰,之子去何之?鳥道一千里,猿啼十二時。官橋祭酒客,山木女郎祠。別後同明月,君應聽子規。
【中兩聯寫“去”,承首聯;末聯用“別後”結束。】
鐃吹喧京口,風波下洞庭。赭圻將赤岸,擊汰復揚舲。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明珠歸合浦,應逐使臣星。
【中兩聯寫“下”】
橫吹雜繁笳,邊風卷塞沙。還聞田司馬,更逐李輕車。蒲類成秦地,莎車屬漢家。當令犬戎國,朝聘學昆邪。
【次聯入三聯順】
郊外誰相送?夫君道術親。書生鄒魯客,才子洛陽人。祖席依寒草,行車起暮塵。山川何寂寞,長望淚沾巾。
【首句問起,實涵括至次聯;三聯方寫“送”。】
南陌去悠悠,東郊不少留。同懷扇枕戀,獨念倚門愁。路繞天山雪,家臨海樹秋。魯連功未報,且莫蹈滄洲。
【次聯留意,三聯去意。】
憐君不得意,況復柳條春。為客黃金盡,還家白髮新。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知爾不能薦,羞稱獻納臣。
【前三聯寫落第、歸,四句作歸之轉;末聯轉寫自己。】
杜門不復出,久與世情疏。以此為良策,勸君歸舊廬。醉歌田舍酒,笑讀古人書。好是一生事,無勞獻子虛。
【全是“不復出”。此首集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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