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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传记作家杨雪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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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高考 我的高考故事 杨雪舞

(2016-06-09 14:19:20)

每当想起我的高考,都会想到腊尔山中学门前那一级又一级陡峭的台阶。三十七年前夏天的那个早晨,我站在台阶下仰望台阶上三五成群都不到二十岁的应庙高中生,突然胆怯了。我就这么停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们,积习让我的右手摸着额头往下滑,到脸上、到胸口,突然间融到了那张有些硬的“准考证”。

这是一张极普通的“准考证”,对我而言,却不啻是久旱禾苗的甘霖!

1978年那个寒冷的早晨,我填满一肚皮红薯去到村头的井边,掬一捧温热的井水扑在脸上,擦拭间听到有个声音在说:“雪舞,你真的应该去参加高考。”我用手拂去脸上的水,有些难过地望着来挑水的张校长。“你真的不比那些高中生差,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他迎着我的目光继续说着。

我原本凤凰城里人,刚读完初小就跟着父亲来到这远离县城几十公里的苗寨,然后是春种秋收,一晃十年下来已然成了个种田能手。父母早就“落实政策”回城了,哥姐也刚刚被“招工”。这时的我,心里空荡荡的。张校长的话燃起了我心底的渴望,抬头求证般地望着他。他鼓励地点点头:“你读了那么多书,比我还读得多。这些高中生,没人能跟你比!”

现在有人说那十年是文化的沙漠,除了毛主席的著作语录,就剩下鲁迅走在金光大道上;其实不然,那时民间的书是很多的,卢梭、巴尔扎克、黑格尔、莱蒙托夫、伏契尼、托尔斯泰、佛斯特、契可夫……这些个从上世纪初开始流传到中国的西方和俄国的书籍,当时都在民间、特别是在“知青”中流转;只要您肯看,不惜跑几十里路去借,书是有的看的。我自家从城里拉来的书就有一大箱子,听到有好地再去借、去换,乡下十年,我没一天不看书。

书本使我懂得了人活着的许多要义,让我为人处事时有了自己的原则;书本温润了我的心,令我放弃眼前的得失去憧憬未来的绚丽:书本拓展了我的视野,让我明白自己知道的太少更加迷恋读书……于是乎,我有时很固执,有时又傻傻的,只有嗜读书的习惯,延续到至今直到有生之年。我曾光天化日之下去为一个“罪该万死”的“富农老太”收尸,我曾毅然而然地将珍贵的招工指标让给另一位女知青,我曾因一本一本好书一次次体验过“废寝忘食”的滋味。可是,当我拿着县一中高考复读班入学通知书进城时,父亲刚好给我落实了县电影院放映员的工作。

 难道我这辈子真没读书的命?!我当着父母说。是问他们,也是问自己。想读书,我想了整整十年。从十三岁初小毕业跟着父母下乡后,只要看到别人背着书包,我心里就酸酸地想读书。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我流下了眼泪,有兴奋,有痛苦,却只能在心里诅咒“命运”对我不公。

当我从张校长那儿捡回自信、燃起希望,把他的话告诉父亲后,父亲沉默了半晌,这才极委婉地说:听说今年的考生特多,一万人里最多也就录取两三个。”

我绝望地垂下头。母亲过来拍拍我的肩,故作轻松地:“吃饭,这么好的菜,吃了饭再说。”

晚饭过后,母亲竟然破天荒地让我陪她出去走走。

正是黄昏时候,又值寒冬季节,古城人都缩在自已家里闲谈,街上幽幽的一个“静”。出门横过红石板街往里去便是南门坨,朝前几户人家拐个弯有间稀臭的厕所,旁边一座临街三间的小院,就是后来差点儿得了诺贝尔奖的沈从文旧居。我以前上小学,每天都要从这儿经过。

 你知道沈从文读过几年书吗?母亲问我。见我摇头又说:三年,就只三年,比你少一年,后来成了大作家,还做了北大教授。

当时,沈从文远没像现在这样家喻户晓。但是,在当地,我从小就听街头巷尾的人讲他的趣事,讲他写的阿牛的故事,知道他是作家,却不知道他还是北大教授。

母亲说完瞥我一眼,带了我顺着红石板路走出南门坨,往北去,转个弯便是县一中校门,沿围墙走几步有两扇精致的木门,我知道这是黄永玉的旧居。

 你知道黄永玉读过几年书吗?母亲又问我,见我还是摇头,她又说:五年,比你多一年,后来成了大画家,也做了大学教授。

我已然明白母亲让我出来陪她走走的意思,也知道现如今自己应该如何抉择,可母亲似乎要进一步坚定我读书的决心。她朝前一指说:前面就是熊希龄的家,他可是中华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别小看我们这一万多人的古城,单是将军就出了十多个,关键是要自己有信心。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和坚定,目光里流露着希望和鼓励。

这以后,母亲去了舅父家,说服他来辅导我的数学,自已则亲自辅导我古文。别人是复习高考,而我则是学习高考。我非常地努力,亲友邻居对我都很关心;但我看得出,除了母亲,没人相信我能考上大学。高考的日子临近了,父亲拿着那本122页的“高考历史复习大纲”把我叫到面前。他先是从第一页的题目问起,一连问了三个,看我一眼再从60页的题目问起,问了三个翻到120页再问……我统统都答对了,而且似乎都是没怎么想就随口而出。父亲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冲我点点头赶去上班。晚上回家时,他把一盒“脑灵素” 塞给我说:“看清用法用量,照着吃。”

从这以后,情况有些变了,亲友邻居似乎都认为我有可能考上大学。我由此得到极大的鼓励,对自已充满信心。可就在高考的前三天,复读班的同学都拿到了“准考证”,却没有我的份。去问老师、去问学校,一直问到教育局,家人亲友都出面了才弄凊:高考至少要初中学历,我只是个初小生,“准考证”当然是不能给的。那是一个让人记住一辈子的夜晚,一家人都懵了,一个个又失望又伤心。记得我爷爷离世的那个晚上,一家人也是这样的。

直到第二天上午,情况有了转机。一位在县政府工作的亲戚说,高考至少要初中学历,但不一定要初中文凭,雪舞在县一中参加了三个月高考复读班,请县一中开一张“相当初中毕业”的证明就行。一家人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在县一中复读班,最后一月差不多天天都在考试,除了英语和数学,其他的我都考到前三名。

于是,我终于得到了这张有些硬的“准考证”。 我的手紧紧地攥住她,再去仰望台阶上三五成群都不到二十岁的应庙高中生,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相当初中毕业”,这是县一中给我的评价,高中生们,我现在与您们是一样的!这么想着,我迈开大步,走上台阶去……

功夫不负苦心人!1979年的高考,我的数学单科成绩在文科中全县第一,我的语文单科高考成绩整个地区(十县)第一,成了当年全县唯一一个本科生。邻居对母亲说:“您家雪舞真聪明,只读四年书……”母亲微笑着摇摇头。邻居吃惊了:“您家雪舞不是只读完初小?”母亲仍然微笑着:“他在乡下,田里地头回来,每天都要看看书。”邻居像是突然明白了:“难怪,你一直相信他能考上。”母亲点点头:“看着他这么一直在学习着准备着,我相信老天爷总会给一个机会的……”

这么些年一晃就过去了,除了腊尔山中学门前那一级又一级陡峭的台阶,那个对我而言不啻是久旱禾苗甘霖的“准考证”,印在我心里的、一直鞭策着我人生的,就是母亲留下的这句话:

“一直地学习着准备着,老天爷总会给一个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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