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静静坐在一家店铺的台阶上,身后门脸上诗对鲜艳摇曳,看阳光穿过枝蔓密布的榕树,打在每一个过往人的身上。
集市散后的中和镇,主干道解放新街上,人流车流依旧不息,牛粪当道,尘土飞扬。戴着尖尖帽子,围着只露出两只眼睛围巾的女人,担着箩筐一摇一摆走过;开着“三脚猫”的车夫不时向你摆手:弟啊!有些恍惚。
我想我是有点累了。瞻仰过东坡书院,目睹了中和古镇,此时我的下一个方向是桄榔庵。
绍圣四年七月二日,登舟渡海,坐轿徐行二十一天后,苏东坡到达昌化军贬所,今日中和镇。彼时琼岛琼、崖、澹、万四州,儋州州府即设于此。初来乍到,苏东坡受到当地官民欢迎,得以入住官屋。海岛“食无肉,疾无药”,“淡然无一事”,“静极生愁”,却在与黎汉官民的交往中逐渐开阔起来,
“醉笑一欢同”。
绍圣五年,湖南提举常平官董必按察岭南,安居官屋的苏轼被赶了出来,无地可居,只好偃息于城南桄榔树中。在众人的帮忙下,五间茅屋建成,苏轼摘叶书铭以记,曰“桄榔庵”,庵前为清水池,决定常居此地,修身养性。桄榔庵便成为苏东坡在海岛生活了三年之地。
从东坡书院抄来的中和镇地图上,标注桄榔庵在桄榔路的尽头,清水池的旁边。开三脚猫的妇女不知道清水池和桄榔庵;商店里做饭的阿婆听不懂我的话;排挡前吃饭的大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有此地。继续寻找。
旅游和旅行的区别,我一直认为就在于此。一个是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地拍照,而后者近似于苦旅,一切的乐趣在去的路上和寻找的路上,碰见和发现一切乐趣。
去中和的路上,旁边是一位隔壁镇上的幼儿园老师,皮肤白皙,却有着典型海南人的脸型。她对车载电视上播放的调声剧颇不以为然,“那不能算正宗的儋州调声,山歌而已”;和她讨论中和镇的历史,明白中和被称为老州,而新城被成为新州。
穿过中和镇已经破败不堪的老西城门,在遍布牛粪,尘土飞扬的老镇上,一对阿婆,一个阿嫂,四个孩子守在一个极为简单的商店门口,苍蝇乱飞,远处牛叫声,鸡鸣声不绝于耳。我买了阿婆一根3毛钱的甘蔗,80岁的阿婆手脚凌厉地为我削去蔗皮,却不说话接着又削了一根。旁边的阿嫂告诉我,阿婆看我这根不好吃,又挑了一根给我,送给我。
“我们这里民风淳朴”,那个男人在拥挤的车上一手环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抓住公共汽车上的扶手,车上拥挤不堪,腼腆地告诉我。我问他到了镇上该怎么去东坡书院,那个男人这么说。他随后讲起自己和自己孩子关于东坡书院的故事,在下车的时候还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家里没有人,他要把孩子送回家看着,不然会带我去东坡书院。
在镇上公共汽车站等活的“三脚猫”大哥,听我问起桄榔路,很高兴地站起来指给我说:前面阿婆出来的巷子就是。其实我当时准备坐他的三脚猫去找的。
按照这个方向,我穿过这条被称为桄榔路的巷子,小心穿过一堆堆牛粪,一直向前,一片污水沟后矗立一块石碑,几棵高耸的桄榔树,一群游戏的孩子映入眼帘。就是它了!
果然是桄榔庵。已经听说它很破败,没有敢抱太大的期望。彼时东坡与黎汉乡亲交往坐谈的桄榔庵,朝阳入林树散疏影的桄榔庵,只剩下一堆破败的石头和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向前几步,被苏东坡称为“悠姿小芙渠,青色独未改”的清水池,青草丛生,鱼儿翻滚,犹可追忆。
回海口的汽车上,原本想看完这本《苏轼传》,却无法顶住袭来的疲倦和困意,沉沉睡去了。梦到我又回到了中和,在东坡书院的“载酒堂”上席地而坐,阳光照进来,温暖如春。
本来把这次儋州之旅定为抚今追昔,找回自己的旅程,我想我是找到了。在追寻苏东坡的足迹中,我看到了困境中的超然自得,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的简单。北宋元符二年(1099年),被贬海岛两年后,苏东坡漫步田间阡陌,浓浓春意袭来: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
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
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东坡书院有诗云:逆境应知非不幸,南迁复助生花笔。
2008年1月7日凌晨以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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