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某一天，小云一觉醒来，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去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门关上了，落了一把锁。她去找小怜，小怜的睡房里没有人，床头放着一本百家姓。路过厢房的时候，她看见有一扇窗敞开着，就垫了一只花盆，趴上去看。她看到了那一天被人拿走的木梯，就竖在这间废弃不用了多年的房里。
她哇的叫了一声，拔腿就往院外跑。她要把这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荆。

荆不在茶馆里。
跛足老人正在厨房剖西瓜，见了小云，就用匙子挖出西瓜的心，喂给她。小云说荆在哪里。由于她咬着那块西瓜，话音含糊，跛足老人没有听懂。小云吐出西瓜，问：荆在哪里。
跛足老人说不知道，他又挖了一块西瓜，递给小云。不料小云坐在地上哭了。跛足老人将她扶起，抱起来，那哭声就更响了，引来了好奇的茶客。跛足老人对茶客说没事没事。小云却哭出了内容：有事呀。
这时荆回来了。他并没有走远，只是用乌龟的壳去换了一个糖人，正含在嘴里。小云从跛足老人的怀抱之中挣脱，抢过糖人，含在自己的嘴里。
她拉着荆，跑出了茶馆。

来到厢房，那扇窗不知被谁关上了，窗下的花盆也不见了。荆把小云抱起来，透过窗缝，她看到木梯还竖在那里。旁边的桌椅落满灰尘，一张木椅断了腿。
槐树上传来长调的蝉鸣。这种隐蔽之物，鸣唱时声嘶力竭，使人影稀少的宅院变得空阔寂寥。小云看着荆，对他充满依赖。荆说想办法打开厢房，把木梯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原来的那一部。他们找到了潘婶，问她要厢房的钥匙。潘婶说景家所有的钥匙都挂在鱼澜的腰里，她快变成你的母亲了。小云对潘婶胸前的大水袋越来越讨厌，她想总有一天要请施医生来，用一根针将它们戳穿。
荆和小云进了鱼澜的房间，喊了几声鱼澜表婶，没有人回答。他们推开房间里的侧门，进入套在里面的那个房间，那里也没有人。空气里升起了很难说得清楚的某种凉。在他们准备离开时，荆看到地上有一支手杖，已经折断。他还发现了以前见过的那只大靴子，就拉了拉小云的衣角，指给她看。小云拾起靴子，立刻丢在地上，她说有一条蛇。
荆把手伸进靴子，在小云惊恐的眼里，他拿出了一条绿色的皮鞭。

两个小孩无计可施了。又回到厢房的边上，在槐树的阴影里坐下。
那些人都去了哪里。刚刚因为急，忘了问一问潘婶，现在小云却不想再看到她了。这时荆又拉了拉小云的衣角，要她看花园的方向，哑巴江小鱼正在围墙下捡拾碎片。
小云说江小鱼又不会说话，问了也白问。荆说不会说话的人比会说话的人知道更多，而且施医生上次说，会说话的人可以假装不会说话。小云说江小鱼是天生的哑巴，假装不会说话的人是你。不过她还是把哑巴拖了过来。
问完了话。江小鱼开始用手比划。他们看不明白。她又比划了一次。还是不懂。她就继续比划。
荆发现江小鱼的手势有问题，每一次比划，都有所不同。他吼了一声，把江小鱼吓得坐在了地上，大概她又想起了荆从水缸里蹿出来的情形。小云对荆说，好好的为什么叫一声，把我吓一跳。荆对她笑了笑。然后要江小鱼在地上写字，把要说的话写出来。小云说她怎么会写字呢。荆在小云的耳旁低语：有一次我看到鱼澜表婶教她认字。
江小鱼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大龙。
小云说大龙表叔不是食物中毒死了吗，又活过来了？荆想了想，说，是不是他们都去前村参加大龙的葬礼？哑巴终于点头了。

黄昏时，参加葬礼的人们回来了。周大龙被埋在前村的庙后，因为景天畴要求查明死因，这具尸体在寝庙放了较长时间，不能再放下去了。所以临时决定下葬。
荆和小云看到很多人都戴着黑纱，鱼澜和小怜还披着麻衣。小云说她们为什么穿这种衣服，我也要穿。
站在小云身后的潘婶抢上一步，用大手掩住了小云的嘴。等她松开时，小云瞪着她：你做什么，想要闷死我呀。她朝着父亲走去。

44
制作弓箭的材料用完之后，花又开了。这一次，女孩带来了一把石斧。
男孩接过石斧，不知所措，岩洞里并没有树要砍。他望着女孩。女孩用手指触摸那些花，那些花就点头。

 
山的前面，妫氏族的领地耀眼而又空洞。那堆火在日光下失去了应有的姿势。石堆变得很小，不值一提。
坡上没有人，远处的林子里没有鸟升起。水塘前几只陶罐碎了。一棵树下，三个小孩沉睡；树叶落在他们的身上。男孩感到了村里的异常。女孩告诉他，酋长快要死了，族人守在她的身边。
女孩解下了绕在手腕的一圈贝壳，又把它戴上。说，月圆之前，酋长还不会死。

男孩知道酋长死后，女孩将接替她的职位，到时部落的男人在月光下角逐，胜者与新酋长约会。
他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头脑里画满了黑暗。他的头脑就是岩洞。这时三足鸟飞过来，落在男孩的头上，啄他的头，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小巫师。
女孩问他，站在山顶上也看不到的远方，会是什么样。
男孩听说过那个地方，布满乌云和熊。那个地方，在很多人出生之前就有两个很大的部落，不知为什么相互杀戮。尘土遮蔽了天空，西风和北风吹来了带血的鸟羽。
女孩说越过那个地方，在更远的远方，会是什么样。
男孩想到了连成一片的屋顶。他告诉女孩，那里有铺满鱼鳞的屋顶，几个小孩用绳子系住了空中的飞鸟。一匹马拉着很小的房子，走在路上；路旁有两个老人，在盘子里，数着黑和白的石子。河里也有房子，它们游得比鱼还要快。每个人的身上裹着彩色的树叶，坐成了一排，观看高处的舞蹈；舞者的身上插满旗帜。野兽被关在笼中不可以逃出来。

女孩下山了。离开之时她说出了想了很久的计划。
她要男孩用石斧砸开封在洞口的石头，与她一起逃到远方。弓箭是用来射乌云和熊的，种子要撒在他们最终停下的地方，那里就是他们的屋顶在雨水中连成一片。

45
1973年6月5日，晴。听课的果农。
石村认识很多字的人几乎没有。有时候可以看见某些人蹲在茅厕，读着一张过期的报纸，还读出声来。其实他们只是摆摆样子，读出来的总是那几个字：毛主席教导我们。这些话他们从高音喇叭里听过，现在看到了文字，对照起来觉得很亲切。
所以，在上语文课的时候，会有一些果农，主要是妇女，以及年纪稍长的男人，站在窗外，看和听。他们希望多认识几个字。我就将他们请进来。我说我们来到这里，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如果我讲的课有什么错误就请你们批评指正。他们都笑了。他们是纯朴的。吴校长还给他们倒了水，之后自己也坐下来。

讲完了课文，我在黑板上写了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我说谁知道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石永红说，两只小鸟在柳树上叫，一群大鸟飞到了天上。我说非常好。安宁说，两只黄鹂鸟在绿色的柳树上叫，一群白鹭鸟飞上了青色的天空。我说非常好，还有谁要补充。一名果农站了起来，他说老师，那个那个青天，是不是包公包青天。我说不是包青天，写这首诗的人叫杜甫，生活在唐朝，包青天包拯生活在宋朝；也就是说，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包青天还没有出生，他们不认识。那果农坐下，恍然大悟：哦，我还以为古代的人相互都认识。
我说这首诗的意思很简单，石永红和安宁说得非常好。那一天，诗人杜甫在草堂闲坐，推开窗子，看到两只黄鹂鸟落在一棵柳树上，它们的啼叫声清脆悦耳，与初春时嫩芽初发的绿枝一样，让人感到清新。翠就是新绿，生机萌发的颜色，就像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毛主席说世界是你们的。然后诗人往远处看，晴空万里，一碧如洗，成行的白鹭自由飞翔，快要与蓝天相接。青是蓝的意思，比蓝还要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所以青天就是高远的蓝天，不是包公包青天。
为什么这两句简单的诗每个朝代的人读了都说好呢？因为里面的十四个字包含了这个世界的要素，有数字，动物，色彩，视觉和听觉，天和地，近和远，自然景色和人的心境。特别是，诗人当时心情不好，他还勉励自己要看得更远，如果他推开窗，在看到两只小鸟之后没有往更远的地方看，而是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那他就写不出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样辽阔的意境，他可能会写一行蚂蚁，或者蟑螂，这首诗就不会传唱几百年了。
所以我们在任何环境中，在困难的时候，在不顺心的时候，都要往前看，往远方看，看到未来和希望。
破天荒的，底下的大人小孩一起鼓掌。

吴校长说，你的课讲得太好了，不光有艺术性，还有很高的政治觉悟；今天是端午节，就到我家去，我要拜你为师。
吴校长住在山的低处，有些远，想到他腿脚不是很利索，天天爬那么高，不由得心生敬佩。我说你的脚怎么受伤的。他说枪走火，不然也不会复员，总得弄个营长做做吧。我说你每天跑上跑下，真难为你了。他说不能这么说，这身体，不跑还不行，我老婆说我比在部队时强。

到了吴校长的家里，我才知道，他的大儿子只有三岁，小儿子还在吃奶。
几杯酒下了肚，我说吴校长，安宁都13岁了，你这个做舅舅的才做父亲没几年，怎么回事。吴校长呷了一口酒，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原因。一是早些年我在部队，没什么机会跟老婆这个这个亲热是不是，复员回来就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接连生了两个小子；二是我那妹妹，这个这个她没生安宁。讲到这里，他停顿了，将酒杯端起，发觉已经饮空，就喊他的女人拿酒来。
吴校长的老婆穿着一件汗衫，正在喂奶，听到命令就说来了来了。她站在桌旁，给我们斟酒，怀里的男婴这时吐出了那颗乳头，朝着我看。那女人说老师吃好，就掏出另一只硕大的乳房，因为距离很近，这话听上去就像要喂我奶吃。恰好，吴校长接过话头，说，我老婆奶足，天天涨得发痛，要我替她吸掉几碗，我倒是想学大地主刘文彩的，偏偏闻不惯那奶腥味，你能不能助人为乐帮帮她的忙。
被他这么一说，我快速地想象自己与那个男婴争食的情景，顿时脸红，无地自容。我说这个这个，我从来没有吃过奶。
这怎么可能，你妈没有给你喂过奶？吴校长又呷了一口，咂咂嘴：还是酒好。

很快，那个男婴吃饱了，回出来很多奶。女人将他竖起，拍他的背，他又吐出奶来。那件薄薄的汗衫被浸透了，她把男婴往吴校长腿上一放，就脱掉了汗衫，用它揩身上的奶水。
吴校长用筷子醮了酒，给他的小儿子尝；女人赤裸着上身，站在桌旁，幸福地看着这一幕。
吴校长说，你看这小子，奶量不行，酒量还挺大。
那男婴睁着很大的眼睛，直截了当，看着我，不知是什么意思。
女人把酒足饭饱的男婴抱走后，吴校长说，不好意思，农妇就是这个样子，奶大，人傻，你不要介意。我说不介意，农妇很好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在脑门上拍了一记，接着说，我那妹妹，她其实没生安宁，她刚结婚，男人就被枪毙了；安宁是她从妫村领养的，领来的时候就已经9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