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大早,两个女孩来到茶馆。那时跛足老人刚刚烧开老虎灶上的水,准备开门迎客。看见小云和小怜,他大惊,跳了起来,忘记了自己的跛足。
女孩到了荆的床前,捧他的脸,捏他的手,掉了很多眼泪。荆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没过多久,鱼澜请来了医生。那医生穿着白大褂,手指修长,他取出体温表,放在荆的腋下。他说两位护士小姐请让一让。他用听筒在荆的胸前探测。然后打开药箱,拿出针管,装上针,又掀起一层隔板,找到一支透明的药水,用小石片在瓶颈上磨了磨,掰断,将针伸进药水里,吸尽了,朝着明亮的上方射出几滴。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退下了荆的裤子,用酒精棉涂出一个圆圈。接着,针就落在那个圆圈的中心。
荆不再说胡话了。他沉沉的睡去了。
小云说施医生,荆死了吗。
那个叫施医生的中年男子摸了摸小云的头,笑容可掬:很快就会活过来的。
跛足老人准备了早点和茶水。他说谢谢你啊郎中,就在这里吃早点吧。
四人落座。施医生脱去白大褂,给鱼澜和两个女孩斟茶。小云对一旁的跛足老人说,不要叫他郎中,他又不是狼。大家都笑了。
景溪镇有两间医馆。镇西的是西医馆,镇东的是中医馆。开西医馆的那人叫施礼成,从南洋回来,是景天畴的好友。中医馆已经传了几代了,祖上姓唐,不过镇上的人把开方的和抓药的都认作郎中,景天畴称他们郎中令;坐堂之人又瘦又高,是中医馆的传人,小孩子就戏称他为螳螂。据说他有一个弟弟,早些年出家做了和尚。在以往,人们生了病,就去请唐郎中,唐郎中治不好,就请施医生,现在则反过来。
施医生一遍遍的给鱼澜斟茶,吩咐她要多吃一点。他说你长胖一些更好看。他说话很直接,眼睛停在对方的脸上。那张脸原本很明朗,但出了一些汗,就变得模棱两可。
这时小云接过茶壶,给施医生斟满了。他刚喝了一口,小怜给他斟满。
傍晚的时候,荆醒来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环顾四周,不知身在何处。
他大概睡了很久很久,去过了很多地方。那些地方有很大的云朵和石头。一堆石头里长出了旗帜。暴雨到来之前,他看到了一块红色的石头,就将它搬开,两条蛇缠在一起,慢慢的游远了。他在地上画了几个字,因为手上没有力气,那些字画得很难看。他将石头摆回原处。
暴雨在他的身后,阳光在他的前面。他看到了一间客栈,有人抱着长长的剑在榻上酣睡,桃花落下来;几个小孩脱下那人的头盔,往里面撒尿。
他也想撒尿,所以就醒了。
跛足老人刚刚点上灯,鱼澜就带着两个女孩来看望荆。这时荆已经吃完了大碗的饭,他答应小云和小怜,明天放风筝。
鱼澜问荆:你怎么能在水缸里躲那么长时间,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属鱼。她说老爷已经叫人把水缸砸了,免得有人要学你。荆说那水缸里的鱼呢。鱼澜说哑巴拿到前村放水塘里了。荆说江小鱼没有被我吓坏吧。鱼澜说哑巴就是胆小,总以为水缸里会有怪物跳出来,还真的被她碰上了。荆说谁要学我躲在水缸里。鱼澜说当然是小云。小云说她洗脸时在盆子里闷了一会儿结果喝了几口洗脸水。
小怜一直没有介入关于水的话题。
35
穴居的岩洞高于地面。女孩要爬到洞口,必须攀着突出的石头,经历一个过程。从岩缝里伸出的荆棘划伤了她的手臂。
她带来了盆和罐,里面装有食物、野果和水。洞口十分紧窄,堵满了石头,仅有的狭长的缝隙只能将盆递进去,大肚的陶罐不能通过。她就取出食物,喂给男孩吃。
男孩在淡淡的树叶的香味中吃完了食物、野果和水。那种香味不是食物的香味,也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树木的香味。它来自很远的地方,却总是和眼前的女孩联系在一起。饱餐之后,他们用浑浊的语音交谈。大致的内容是这样:
暴雨的那天在人群里找不到你。不想看到你的脑袋被割下来。做酋长会变得丑和老。没有人要做酋长。有狐狸九条尾巴。河里的鱼在减少。月亮没有变圆。会变圆的。
三足鸟落在两张脸之间。哪一张脸说话,它就看那张脸,仿佛一枚果实被风吹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男孩把他的预感告诉女孩。
很显然,他没有能力用话语将如此复杂的情况表述出来,于是让女孩看石壁上的画。岩洞是暗的,女孩的脑袋又不能进入。
他们试图移开堵在上端的那块较小的石头。他们的手磨破了,出了血。他们成功了。女孩的脸带着新鲜的光线出现在洞内。她获得了男孩想要传达的可怕的信息,但是她显得很漠然,她说熊迟早要来的。
三足鸟对女孩的反应感到失望。它叫个不停。
男孩捧起三足鸟,对它轻语,让它飞开。然后他拾起那块红色的矿石,把那幅经常会消失的图案画出来。女孩说那是两条蛇,缠在了一起,也是一对兄妹。
男孩走到了洞口,摊开双手,伸过去。他捧起了女孩的脸。他看到那张脸上有两条泪水挂下来,甜中带着苦涩。
36
石跃进不知从哪里采来了一堆树叶,放在屋前焚烧。徐徐升起的烟缕散发一种奇怪的气味。这种气味我从来没有闻到过,怎么说呢,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香味。
我说这是什么树叶,香得发臭。石跃进说不知道是什么树叶,不过香味很快就会飘走,你想闻也闻不到。
我说烧树叶做什么用。他说是驱蛇用的,妫宝最怕蛇了。
我说原来是妫宝来了,我回屋了,不打扰你们。他说妫宝就在你的屋里。
我的屋里就一桌一椅一张床,桌上一盏灯几本书,床上满是皱褶。
妫宝坐在床上。那张床被她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棱角分明,丢在上面的脏衣服被洗过了快要晾干。看来她等了一段时间,翻着书。
她要我坐到她的身边,因为山海经里有许多字她不认识,想要请教。比如基山之中有一种鸟,它的读音像蝙蝠,但写起来非常复杂。这种鸟有三个头,六只眼睛,六只脚,三个翅膀;由于三个头在很多事情上不能统一认识,所以经常打架,以至于将自己的身体打得遍体鳞伤。传说,人吃了这种鸟就不必闭上眼睛睡觉了,所以古时的富人买下它,给雇工吃,让他们不知疲倦地工作。
听我这么解释,妫宝的眼泪都笑了出来。她前仰后合,有时靠在我的身上。驱蛇的香味飘远了,我闻到了柔软和饱满的气息。
接着往下读,就到了青丘山。有一条河名叫英水,是从这座山发源的,然后往南流入即翼泽,泽中有一种鱼长着人的面孔,发出鸳鸯的叫声。
妫宝说,在他们村里有一条河也叫英水,不过没有见到人鱼,也没有鸳鸯;挖藕的人在河底摸到过生锈的兵器。
我说那兵器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她说是铁的,又说是铜的,反正就是破铜烂铁。
我想起关于狮子山的传说,就问她:狮子山是因为形状得的名,还是因为传说。她说两者都靠边。她说传说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不能再久的时候,有一个男孩……
我说久得不能再久的时候没有男孩,甚至没有人,没有恐龙和树。她说那有什么。我说只有一块石头。她说那就在很久以前有一个男孩,这样说行不行。我说行。她说还有一个女孩,他们想要在一起,但是发生了战争,他们逃到山上,变成了石头狮子。
我说就这么简单?她说就这么简单,老一辈传下来就是这样的,我也没办法。
我说老一辈是哪一辈,是你的祖母,还是祖母的祖母。她瞪大了眼,望着我,表示不理解。
我说你们这个妫姓是非常久远的姓,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了。她说什么新石器旧石器。我说是有一个旧石器的时代,在几万年前,说不定那时就有妫姓了。她说我们家是古董啊,是四旧啊。
看她调皮的样子,我也笑了。我说男孩女孩为什么要变成石头狮子呢,他们逃到山上,骑着狮子飞走了,那些追兵变成了山上的石头。
妫宝说还是你的故事好,是不是山海经里写的。
我说是我刚刚灵机一动,瞎编的。她说不得了,你灵机一动就编那么好,再动一动,就可以演样板戏了。她又挨近了一些。我闻到了饱满和柔软的气息。
这时石跃进拿着一罐酒和一只烤鸡进屋了。他剥开糊在烤鸡上的泥块,说趁热打铁。我说这一定是山里的野鸡。他说是家养的,山里没有野鸡,也没有狮子。妫宝说好像有一只凤凰,不小心落在鸡窝里。石跃进听出了话里的话,就说,落在鸡窝里比落在狼窝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