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那一天，荆在茶馆的灶间烧火。他拉着风箱，看灶膛里跳跃的鸟。那些鸟，他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了，它们在雨中纷纷死去。
小云领着那个叫小怜的女孩来找荆。小云有很多话要对荆说，但见了风箱，她把那些话忘掉了。
两个女孩蹲在地上，把风箱当成了玩具。没过多久，她们的喘息声比风箱还要大。
屋外下着雨。荆看一看雨，又看一看小怜。她穿着小云的衣服，显得有些短，蹲下去，就露出了背。河面上有一枚树枝，上下沉浮。

跛足老人将女孩们带到茶座上，拿出了蜜饯和水果。他看到小云把蜜饯塞进了嘴里，就转身去忙别的事。
小云问小怜：是景溪镇好，还是你们原来的地方好。
小怜说原来的地方被水淹了。
那么被水淹的地方好还是景溪镇好。小云把水果放到小怜的手里。
小怜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荆说，小怜是想说景溪镇好，但是她刚来，不知道景溪镇好在哪里，是不是。小怜点点头。
那我们去爬树。小云拖着荆的手，出了茶馆。

三个小孩来到槐树下。雨还没有停，虽然树下不像街上积起了水，但也有雨点从叶尖滚下，啪的一声，打在头上。
那样的雨点已经蓄成很大的颗粒，突然打下来，凉凉的，往往能够引发怪叫声。
他们东躲西藏，抱作一团。
槐树很大，树桠触及两座屋顶，听人说，这棵树比镇上任何人的年龄都大。某些年份，它的树皮曾经渗出血来，下雨时树的根部长出了耳朵，踩上去，会听到怪叫声。荆说树上太滑，今天爬不成了。见女孩们有些失望，他说，我带你们去做风筝，就在米铺后面的篾匠家里，等天晴了就到这里来放。

26
新石器时代的男孩并没有被处死。
也许，酋长认为他只是个小孩，一时贪玩，误了事。或者认为暴雨来得突然。或者认为，待他长大后，多多少少会做一些对部落有益的事。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男孩并没有想象氏族会议的决策过程，他还想着图案和女孩。
以后的日子，他被囚禁在一处岩穴。据说那是部落的祖先曾经穴居的地方。
在被押进洞穴之前，看守火堆的男孩从未注意过，山岩之中会有这样的栖身之所。洞口已经被多年生的藤蔓遮蔽，爬行之物吸附其上，偶尔逗留的光线呈现液态。堵上了石头，岩穴与山体完全融合，看不出有人藏身的迹象。但从洞内往外观望，却一清二楚。

洞内是黑暗的，所以男孩是黑暗的。黑暗的男孩这样想：他已经被人遗忘了，变成了久远的祖先，变成了山体之中一块幼小的石头。
他拨开沾满粘液的藤条，看到火堆旁坐着两个人，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他们是谁。他们轮流守着火堆，根据石堆的阴影来判定工作时间，并常常为此发生争执。
火堆在洞穴的正前方，右侧是坡。坡下是驯养场和明亮的稻田，坡的远端是林子。左侧是村舍，舍前的水塘边有人在制陶和磨光石器，后面是一条河。河的对岸，男孩从洞口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是这座山的延伸部分；山下是晏氏族，那是个很小的族，靠捕鱼为生。
天空一贫如洗。云彩还在很远的林中，在采果的妇女们的腰间堆积。鱼降到了很深的水域。

在黑暗之中沉浸了许久，就会认识到，黑暗其实并非如此黑暗。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们的身体就发出光芒。
现在我们想象，男孩的身体发出了微弱的蓝色的光，就像火堆刚刚燃起或者将要熄灭的样子。凭着记忆，他把七个图案画在石壁上，开始思考其中的玄奥。
他似乎理出了一些头绪，比如第一组图案，太阳和月亮。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弯的，太阳在月亮的前面。在妫氏族，甚至在整个风部落，人们崇尚月亮，认为万物皆由月亮而生。月亮控制植物，女人，河水涨落，野兽出没，生老病死，灾厄的降临和终止。太阳除了计时并没有其他用处。
他看着太阳的图案，发现它确实平淡，没有光芒，没有华丽的修饰，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再看月亮，线条柔软，轮廓饱满，框架的内部睡着两个人。想到这里，他记起了一件事：下一个月圆之夜，女孩要参加火堆前的约会。也就是说，他将在洞口看到女孩被其他氏族的男人带走，带到月光深处，不再回到他的视线之中。

他放弃了对图案的思考。他在洞中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里。他饿了。
三足的鸟衔来野果，供男孩充饥。并且告诉他，下一个月圆之夜，他想了又想的女孩，将接替酋长的职位。

27
狮子山上有没有狮子，我要去问问石跃进。

天已经黑了，石跃进还在猪圈里忙碌，削尖的木栏上挂着油灯。他挖出了一块碎片，用杂草将之擦净，放在油灯下照。油灯的玻璃罩内有一只蛾即将死去。
我说狮子山上有没有狮子，或者别的野兽。石跃进说没有，要是有，我们还能在这里说话吗。
我说这倒也是。我绕着猪圈走了几圈，看到七头小猪在做梦。它们表情恬淡，似有笑意。
我说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石跃进又挖出一块碎片，听我这么一问，他很吃惊，丢下了那块碎片。然后又蹲下来，在石头和泥土里找那块碎片。
我说对不起，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石跃进从猪圈里出来，洗过之后，来到我的房间。那时我准备睡了。
他说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很幼小，他的父亲去山上挖菌，就再也没有回来。对他的死，村里有很多说法。
我说有没有一种说法认为他被狮子吃掉了。
他说没有，山上没有狮子。
我说那为什么叫它狮子山，不叫狼山、牛头山。你觉得这座山像狮子吗。
他说不像狮子，也不像狼和牛头。在月光下很像两个人。
什么样的两个人。
没头没脑的民间传说。石跃进说，改天妫宝来了，你问她，还真的跟狮子有点关系，就是太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