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有一年,县城送来一块很大的匾额,上书浩气长存四个字,落款是蒋中正。
景天畴将匾额悬于敞亮的客堂,每天清晨,都要用鸡毛掸子拂拭。前来观瞻的人坐在一排长窗的下面,对着细长碧绿的字体,若有所思。那长窗是关着的,格子里嵌入雪白的贝壳。一开始,景浩的遗像放在匾额下的长桌上,景天畴以缓慢的语气向来人讲解北伐是怎样的一件事。过了一些日子,匾额下的遗像不见了,代之以古朴的花瓶。
下雨的时候,景天畴一个人坐在长窗下,对着匾额出神。他打开长窗的一角,看河的对面,空空的水码头。巷子越来越深了,没有人打马经过。
那块匾额使景天畴成了显赫的人物。镇上的商家、前后村的农户,甚至贩夫走卒发生了纠纷,就会来到景家的门前,请景天畴调停;兄弟反目、夫妻吵架也要请他判一判,做出公断。又过了几年,景天畴被委任为镇长。
匾额也造成了不幸。据说,那一天,送匾额的一队人刚离开,街上的鞭炮碎屑还没有来得及清扫,景浩的母亲——那时候她已经发了疯,被关在一间厢房里——用一张木椅打破了窗户,翻越而出;她抱着尚未挂起的匾额,喊了几声,就死了。
月亮照着景家的米铺。月亮掉在河里。河水很长,穿过了石桥,就悄悄的变换了方向。
跛足老人就是在那时来到景溪镇的。他原是县城的一名石匠,在戏院的红灯笼下凿着两尊石狮。
后来有人告诉他一个秘密。他就怀着这个秘密,搭上了一条船。
船在那一座无名的桥下泊了岸。其时风清月明,一幅画卷之内,有人坐着轿子过了桥,停下,走出来整了整帽子,被另一顶轿子接走。
荆开了窗,又关上。屋檐下吊着长长的雨水,断了,又吊下来一条。雨水在石阶上打出一只眼睛。
跛足老人将水烟筒摆在桌上,用茶水漱了漱口。荆知道,和往常一样,关于景天畴的话题将要随着雨声而停止。不料他又加了一句:景天畴的父亲娶过好几房太太。
说这句话的时候,跛足老人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丢失已久的一块青瓷突然重现。他站起来,踩着方方正正的青砖踱步。这时荆看到,跛足老人的跛足和老态都是伪装的。
11
女孩回到火堆旁,男孩已经把那条鱼吃掉了,整齐的鱼骨排在地上,带着腥味。
女孩问他为什么不用火烤着吃。男孩没有说话。他用兽皮揩干手上的鱼血,接着要去揩石刀上的鱼血。
女孩打了男孩的手,石刀掉在地上。
女孩拿出用树叶包着的粉末,让男孩尝。男孩尝过之后,往火堆里吐了一口。粉末又咸又苦。
期间,不断有妇女前来借火。她们拿着很小的火,四处游走,使男孩感到天已经黑了。
女孩告诉他,下一个月圆之夜,酋长会安排她参加约会。
女孩没有等到男孩的反应。他正在看夜空中的星。这时又有妇女前来借火,并把女孩拖走了。四周一片寂静。我们所知道的每一块石头都是这样的寂静。
12
石村建在半山腰,人口不足三百。它应该归入附近的妫村或者姚村,但因为这个小村没有平整的土地种植水稻,加之行走不便,房屋散乱,没有村落愿意与它为伍。多年以来,石村几乎被人遗忘了,公社从不对它下达生产指标。这样的情况下,村里有一些胆大妄为的人开始在石坡上栽种果树,并把山楂、苹果和橘背到城里出售,过上了物质充裕的生活,这才引起乡邻的重视。
所谓石村小学,就是一座堆放果实的仓库,建在一块巨石上。摘果的季节,学生就放假,参加义务劳动。
在我之前,一个姓吴的复员军人是小学惟一的老师,当然也是校长。吴校长自己也只有小学文化,上课主要是讲故事。比如他讲到在漠河放哨时,小便必须拿一根木棍,你们猜木棍派什么用场。有的学生说是为了打击侵略者,有的说是打野兽。吴校长说,不对,不对,都不对,你们的想象力跑哪里去了。接着他解释道,漠河是我们伟大祖国的北疆,离苏修很近,气温零下四十度,呼一口气,就会有冰块掉下来;所以那小便刚射出来,就结冰了,必须用木棍敲断了,才能继续小便。在这样惊险的解释过程中,吴校长尽量克制着想要解开裤裆进行示范的冲动。
另一堂课上,吴校长问学生:哪里最热?
年纪最小的学生举手,说:火。他的手上有烧伤的痕迹。比他大出几岁的另一个学生说:火不算最热,太阳最热。然后是女学生说:太阳是不是最热谁也没有摸过。另一个女学生表示赞同:开水最热。
吴校长对学生们的踊跃发言感到无比欣慰,他有些激动:同学们的发言比你们说的东西还要热,不过老师问的是天气。我们伟大的祖国要数海南岛最热,老师在那里当过兵,站在一块石头上,一会儿工夫,鞋底就被烧穿了;但是这么热的天气却不需要扇子,你们说为什么。因为啊,那里的蚊子大得出奇,它像天鹅一样飞过来,我只要伸手抓住它的脖子,它的两扇翅膀就扇出很大的风来,扑拉拉,扑拉拉,凉快极了。
傍晚的时候我到了石村。吴校长已经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站了许久,远远的见到我,就急切地迎上来。他的脚有些跛。
吴校长把我带到一个名叫石跃进的青年家里。他说,村里安排你暂住在跃进家里,他是一个出色的果农,刚盖的新房,好多房间空着,等他结了婚再另做打算。我说他什么时候结婚。吴校长说快了,要么国庆节,要么端午节,或许明后天就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