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我还在一个小县城，那时候最盼望的事就是看电影。那时候国产电影很少，外国电影就更少了，即便有外国电影也是朝鲜或是越南的，要不就是阿尔巴尼亚的，再后来才有了南斯拉夫电影。也有苏联电影，不过都是放过一百遍的老电影，比如《列宁在十月》，要不就是《列宁在一九一八》，那些电影的台词我们很多人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在没有很多电影的日子里，我和我的朋友就反反复复地看一部电影，而那种重复也很有意思。其实，重复也是有意义的，重复总会让人记忆深刻，甚至有些电影故事，情景和音乐会影响人的一生——艺术的影响有时要比现实生活深入人心。

    有一天，小县城里传说来了罗马尼亚的电影《多瑙河之波》，我和我的朋友都很激动，因为在那时不多的信息中，我们知道《多瑙河之波》里有一首非常优美的旋律。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旋律，谁也想象不出来。一颗颗年轻的心就那么急切地盼望着，盼望看到罗马尼亚电影，盼望听到多瑙河之波……

    那天傍晚，我们来到县里的露天电影院，一排排水泥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那时候的人们对外国电影充满了新奇感——在那遥远的地方，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我们在那些电影里寻找着理想的痕迹，寻找着未来生活的希望，也寻找着爱的诗意，只不过当时谁也不敢说。

    电影开演了，是黑白片，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是我却记住了一条大河，记住了《多瑙河之波》的旋律。还记得电影散场后，我和朋友走在只有几盏路灯的街上，你一句，我一句，用啦啦啦拼凑起电影里的音符，不一会儿，夜空中就回响起完整的合声了……

    后来，我用手风琴拉过这支《多瑙河之波》，在生活无望的时候，在我有点沮丧的时候，我就拉响我的手风琴，于是那深沉的旋律让我的心平静下来，那宽阔的河让我的思绪舒展开来。我也悄悄地向往着那条河，很多次，我只是在地图上顺着多瑙河漂流，我那时很难想象有一天我会来到它的岸边。

    这个春天，我来到匈牙利的首都布达佩斯，我就住在多瑙河边，看着它宽阔的河面，听着它翻滚的波涛，我回想起很多事，我想起那个小小的露天电影院，想起那一排排水泥长凳，我想起我的那些好朋友，还有想起我们在黑夜里唱起的多瑙河之波……还有，我恍惚又看到我的铅笔在地理书上划过，划过多瑙河流经的国家——德国、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南斯拉夫、保加利亚、罗马尼亚……今天，那都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