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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堡(散文)(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1年1期)

(2019-03-31 06:44:28)
分类: 散文

张家堡(散文)

(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11期)

 

                            第广龙

 

我对张家堡印象深刻,因为,离开西安,还是回到西安,这里都是一个标志,这里,算是北边一个最大的出入口。十年前,我来到这座大城,居住的地点,离这里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我闲逛着就过来了。我虽然暂住,也有管理我的部门,开证明也找过,就是张家堡街道办事处。那时候,张家堡就有一个很大的转盘,中间是绿地,还种植了树木,好像是银杏,总是清瘦着身子,秋天的叶子,如片片金属。这种树高贵,也就长得慢。

张家堡连续发生巨大变化,都被我一一目睹。道路拓宽,建筑物拆旧的,建新的,反复了多次。人事更替,场景转换,我有时是旁观者,有时是当事人。不过,大转盘一直在,中间的绿地也在,这样这里就不显得紧张了。只是,现在从转盘往远处看,已经没有了原来的空阔,自然,也没有了原来的破败和杂乱。现在往远处看,即使最荒僻的地段,也在起高楼,塔吊如林,绝不是夸张。

最大的工程,当属体育馆,就建在转盘的西边。看外表并不高大宏伟,实际这是设计的高明,我进去过两次,里头的空间,非常铺张,是一个大圆圈,外围,一圈一圈的,由低到高,分区域固定了不同颜色的塑料座椅。我一次看篮球比赛,坐前排,沉闷,不精彩,我没有等结束就离场了。一次是歌会,位置偏远,人看不清,唱什么也听不清。两次进去,都是朋友送的票。体育馆建起来后,带动了周边的发展。转盘的东北角,几间陈旧的青砖房,似乎是拆迁残留下的,经营着一家泡馍馆,一家修车铺,门前,还有几棵巨大的梧桐树。初夏,阴凉扩展,大树下坐着摇蒲扇的老人,也忙碌着补轮胎的小伙子,别有一番烦乱生活里的安定意味。一直到体育馆旁建起城市运动公园,建起一个名字诗意的白桦林居小区,这里都没有变化。一次我带孩子到转盘放风筝,还能看见汽车停门口。到了2008年,青砖房消失了,原地瓦砾堆积,纸片翻飞。原来传言的消息,现实成了地面上的行动,西安的市政府,要迁移到这里来了,已明确了,就选址在转盘西边这一大片。先是修宽展的道路,再是种移栽的大树,再是盖一栋又一栋大楼。就这样,西边这一带,完全替换了模样。原来,这里有村庄,有人家,有乡间的土路,现在都被规划掉了。以后,到这里来,看到的会是成排的高档轿车,整齐地停在水泥地上,从大楼进出的人,也个个有身份,有成就感。

甚至,西安修地铁,也从张家堡开始动工。也就在两年前吧,转盘的北边,围起了蓝色的挡板,里头终日响动着,只能看见扬起来的尘土。地铁在地底下,但是,人,机器,得从地面上下去,地面上,就圈住一块地方,好在这是暂时的。而编排了数字的风城路,从北二环起头,按照顺序,一路向北,一条一条修了过来,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路推倒了原来的房子,推倒了原来的骨科医院,菜市场,国棉厂的厂区。取而代之的,是更宽的道路,更高的写字楼和小区。到了张家堡转盘,似乎已是十一十二路。山一样的土方,被拉土车一车一车拉走了。

城市变新了,变漂亮了,更整齐,更宏伟了,这多好啊。尤其是我居住的北郊,过去很荒凉,天黑了到处都黑了。现在翻了个一样,我的确高兴,在人面前,我有了吹嘘的话题,敢于大声说我是北郊的人了。

我听说,在白桦林居居住的,多是有钱人。生人往进走,保安会过来盘问。2008512大地震,从楼上慌张跑下来的,多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们不用上班,当时正弥补瞌睡,只顾逃命,有的穿着几乎透明的睡衣,有的赤裸着上身。有人用手机拍下照片,留传到了网上,点击率高。城市大了,总有破落的人,也总有发财的人。开拖拉机的人,和开卧车的人,不在一个档次上。在这里,每天,都有人花钱办卡,专门过来,在城市运动公园里,打羽毛球,游泳,在跑步机上走一个钟头。为了体重下降,为了健康。这些人,事业有成,生活如意,他们来到这里,也许享受到了锻炼的乐趣吧。

北郊不再像过去,处于城乡结合部,农村特征更明显,只是容留我这样的漂泊者,还有那些和我一样涌入城市,寻找梦想和幸福的打工族。原来不愿意来北郊的人,也愿意来了。

有时候,我也会怀念曾经的时光。过去和现在比,不能只有一个绝对的答案。风城十一路边上,原来一家葫芦头饭馆,二十四小时开门,晚上,一拨拨进出的,全是夜班的出租车司机。我一天也去吃了一回,虽然不合我的口味,但量大,油泼辣子香。现在,要再吃,已经找不见了,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在原来的服装批发市场旁,有一家邮局,只有一间房子,却是让我心情波动的地方。我给老家寄钱,寄包裹,就来这里。来的次数多了,营业员都认下了我,见了,还打招呼。现在,这个邮局也撤销了。我的这些记忆,只是一些简单的片段,失去了,并没有从根本上影响到我的生活。我对于进步的态度,虽然不热烈,但我必须承认,如今的变化,我是受益者中的一员。出门方便了,路好走了,购物方便了,便宜了,还有,空气新鲜了,绿化树增多了,都给我带来了实在的好处。只是,有时我又牵挂那些被拆迁的村庄,那些家里有院子,有水井,门前有树木的人家,他们搬迁到哪里去了,他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时,我真的会这么想一下。原来住在这里的人,许多都离开这里了,到别处去了,到别处,不知能否寻找到城市的缝隙,安顿下陈旧的身子。我只是期盼,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日子也能越过越好。毕竟,我是一个漂泊者,来这里谋生,我的根还没有扎下去,还没有扎牢,这些发生在身边的变化,对于我的情绪,没有产生更多的触动。那些土生土长的人,就大不一样了,离开家园,离开故居,一定有不舍,有难受,有失落。这样的经历,我是体验过的。

城市改变着自己的面貌,也改变着生活在城市里的人。这些年,仅仅在北郊这么一个局部,我也感受到,人的流动加快了,加密了,人没有以前那么稳定了。我还发现,即使变化多么剧烈,对于有一些人,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生存的方式,他们的面貌,还以原来的形态继续着。或者,他们没有其他选择,命定的轨道,不论通向哪里,都承载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白天和夜晚。他们也愿意换一种活法,只是缺少手段和能力。脚下的土地变了,四周的风景变了,他们没变,他们还变不了。

就在转盘的东南方向,就在一个路口,每天,都聚集着这样一群人。车辆经过这里,都要减速,人太多,常常把一半路都占了。这些人,目光游移,多数吊两只空手,像是闲逛的,像是看热闹的,面容却焦虑。有一些,拿着大锤,有一些,拿着瓦刀,还有的,拿着刷墙的灰滚子。还有的,背工具包,蹲着,脚下一块写着字的纸牌:“水暖工”,“电工”,“木工”,这些人,神情上舒坦一些。是的,这些人是找活干的,这些人是临工。是的,这里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劳动力市场。我经过这里,要加快脚步,不然,略微停一下,马上就围过来一堆人。如果谁吆喝一声,响应得人更多。这么多年了,这个市场还在。我刚到西安那阵子,这里是这么一个市场,如今,这里改造了几个来回,还存在着这么一个市场。有一段时间,工商部门介入,对这里展开整顿,并且在路边搭建了一个大棚,挂上红彤彤的横幅,还张贴布告,要求规范,要求在大棚内进行商谈,人们似乎不领情,还是愿意在外头联络。似乎外头自由,外头不会上当受骗。

这些人,多数是农村的,也有没有正经职业的,下岗在家的,来自附近,来自郊县,来自城区。这些人,多数没有特殊技能,没有出众本领,这些人,只有身上自带的力气。这些人,就靠身上的力气,换几个吃饭的钱,供娃娃念书的钱,给老人看病的钱。既然是临工,都是当场说妥当,被主家带上,去完成一些重体力活。完成了,时间早,又回到这里,等待和争取下一个这样的机会。能收入多少呢,体力不值钱,十块二十块不嫌少。他们中的许多人,也许守一天,也揽不下活,太阳的光线,在他们身上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暗淡。他们是灰色的,这是他们穿着的颜色,也是他们人生的颜色。

我有时看着拿瓦刀的和拿大锤的站在一起,就觉得是很有意思的组合。他们在这里可以一起出现,干活的现场,可不能一起出现。他们的工作,无法同时进行,怎么也得分个先后和早晚。这些年,西安加快建设步伐,不光北郊,到处都在砌墙,到处也都在拆墙。砌墙是完成建筑,拆墙是给又一轮建筑腾地方。砌墙要找拿瓦刀的,拆墙要找拿大锤的。我常常看见,一个地方,本来是一堵墙,突然间墙被推倒了,过些日子,再经过,却看见又在砌墙。这倒容易理解,砌墙也罢,拆墙也罢,都属于施工,都是需要,只是土地易手,根据工期和投资,拥有它的人,来决定拆墙还是砌墙。自然的,这些拿瓦刀的和拿大锤的,就有活干了,有饭吃了。也许,今天叫拿瓦刀的去,砌了一道墙,明天,又来人,叫拿大锤的,把拿瓦刀的砌下的墙,用大锤锤倒。不论建设和破坏,他们都付出了劳动,也获得了报酬。城市需要这两种人,需要瓦刀,也需要大锤。砌墙和拆墙,这样的折腾,日日发生着,我都不再奇怪了,也不再觉得好笑了。

这些人是下苦人,他们愿意下苦,下苦是他们的本钱。我看到,有时候,搬家公司结了大单,人手不够,会来这里召集人。有时候,工地上的工头,工程中间要加速,也来这里找帮工。冬天下了一场大雪,这些人依然坚持在这里,等待机会出现。一个高档小区清理积雪,进展缓慢,业主不满,也来到这里,叫了几十个,一人发一把宽面的铁锨,让他们铲雪。只要有活干,被叫上的,都高兴着跟着走。倒是没有寻下主家的,失落的样子,不甘心的样子,肚子饿了,惩罚自己,只吃一个干馒头,不吃油泼面。

张家堡变得体面了,可是,这些人在这里,似乎不谐调,似乎影响市容,有一段时间,有人这么议论。可是,又不能把这些人赶走,即使赶,也赶不走。况且,张家堡变得体面,西安城变得体面,也有这些人的一份劳动在里头。多少粗活,简单活,出力气的活,得靠这些人干。这些人,挣得少,干完就走,和雇主之间,不会发生劳保三金医疗之类的纠纷。机器都会磨损呢,何况人,这些人关节疼了,腰酸了,吸入粉尘了,自己忍着,自己受着,不怪别人。

同样的天空下,分布着不同的生活,有的人不知道时间怎么打发,有的人发愁下一顿吃啥。这些人,只是盼望每天都出力流汗,每天都不要让身子闲着。

转盘的北边,是一条连接西安和外地的高速路。要进入西安,从这个方向过来,这是一条必经之路。而过来的汽车,有许多外地车和拉货车,也正是由于这个因素,在这里,出没着两类人,一类人白天出来,一类人晚上出来。我开始不明白他们具体营生,遇见次数多了,才知道了他们的活动特点。

白天出来的,三三两两分散开,都蹲守在路口,有的就圪蹴在固定道路护栏的石柱子上。这里往往是汽车拐弯的位置,选择方向的位置。这些人,只要看见汽车过来,尤其是外地的大型汽车,他们都会把手里的一个巴掌大的纸牌上举一下。纸牌上只有两个字:带路。起先,我看到这样的人,还嘀咕了一下,以为是没事干打发时间呢。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也是一行,不知在七十二行内,还是在七十二行外。外地车来到西安,面对纵横的道路,有绕城路,有二环路、三环路,有市区路,不知如何行使是常有的。跑错路,耽误时间,多耗些油,那倒不要紧,假如把不能走的路给走了,被罚款,扣车,那麻烦可就大了。进城的车,路过的车,没有跑过,或者跑过忘记了方位,真还需要这样的服务。

这些拿纸牌的人,从事的营生,是自己创造的,自然没有执照,也不属于哪个部门。所以,看上去有些神秘,也有些让人不信任。可是,用得上了,不找这些人,又找谁去呢?只好给些钱,把带路人让进驾驶楼,让给带路。带路的人,都是一些脑子活泛的人,问他们,就说,也就落个烟钱。他们熟悉城市,了解路况,嘴也会说。我有时也想,世上的路多了,看得见的路,看不见的路,他们给人带路,是路路通,难道,他们知道所有的路咋走?肯定的,他们有局限,只是在这个地界显能。也许,那一天,他们自己也需要带路。

另一类人,看着可怜。汽车的大灯照射过去,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一个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身上,都污脏。即使是夏天,深夜寒冷,他们都穿着军大衣。每一个人的身边,还有一只蛇皮袋,不知里头装得什么。通常,他们就蜷缩在人行道的墙根下,得了什么怪病似的,只要有拉货的大车过来,却触电般做出反应,跟着跑,麻利的会攀着车槽,上到车上去。他们是卸车的。由于有规定,一些大车,白天不允许进城,晚上才放行,就选择天黑了过来。车上拉的,多是煤炭,水泥,砖瓦这些,也有拉蔬菜,面粉,土特产的。货物送到地点,得有人卸车,司机和货主也图方便,这些人守在这里,就有了先来后到的优势,跟上车一起走,去了直接动手,深更半夜的,也不耽误时间。

我虽然也过活得不易,说实话,这活我不干,也干不了。熬夜受冻不说,一车货物,要很快卸完,得有猛劲,得持续动作,不到没有路走,我不会干这个的。可是,我看到,最少有三十多人,都在这里出没,大车过来,谁去谁不去,还发生争抢。运气好的,一晚上可以跟上三趟车,最不行的,也可以跟上一趟车。卸车挣钱,都是现过现,卸完就付报酬,我了解了一下,一次的收入,也就二十三十。

如果说,张家堡发生变化,是必然的,是进步,我同意。说张家堡比以前美丽,比以前好,我也赞成。一个个建筑群落,一条条道路,一块块绿地,是美丽的构成,而且还在增加。只是,我觉得,不要忽略了这些人,这些在劳动力市场找活的人,这些给人领路的人,这些卸车的人。虽然他们有许多艰难,甚至得不到多少关心,他们的明天常常是不真实的,是悬空的。但他们也在其中,需要一日三餐,需要一个地方容纳下也许很小的心愿,需要尊严和理解,他们都有知道疼的温热的身体。同样的,他们也有梦。不论是彩色的梦,还是黑白的梦,他们也有梦。

                   (原载《海燕.都市美文》201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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