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翅膀

钢刺和索里奇都惊骇的合不拢口，他们切切实实的看到了传说中的大水妖——克里米恩。

巨大的身体，恐怖的外形，还有，它那最为惹人注意的——额刺。

克里米恩用它的众多的触手，紧紧地将树人束缚住，然后，它才慢慢探出了身子。

在那些令人作呕的白垩色触手的后边，一个拥有着淡蓝色皮肤的身体展现了出来。它的上半身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丰满的女体，在它赤裸的上身上，除了淡蓝色的皮肤，你找不到一点不同于人类的地方。它的颈子上戴着一串石质项链。那些穿在绳索上的石块，在微弱的光照下，各自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其中，还有几块石头上，隐隐的可以看到刻着些人们所不认识的古老的文字。

在它的上身下边，就是那些粗大的触手。它们将树人紧紧地缠绕着，多余出来的触手就在空中诡异的摆动着。

然而最为令人瞩目的仍然是它的头。从颈项开始，它的皮肤又转为白垩色。它的脸庞十分清秀，甚至很美丽。它拥有着一对赤红色的眼睛，但是看起来却很温柔。在它额头的正中，突兀的生长出一段骨头。这根额刺犹如一把利剑一样尖利，光泽莹润。额刺的尖端斜斜的指向天空。

克里米恩的眼睛扫过钢刺和索里奇，目光中露出满意的神色。它轻轻的摆动着自己的触手，表情就像是一个优雅的贵妇人，开口说道：“可怜的人类，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很多。”它的声音让人听起来以为遇到一位长相甜美的可人儿，但是当你直视它的面孔时，你心中绝对不会有一点绮念，你只会感觉到恐惧。

钢刺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才合适，他只能张大了嘴，紧紧的拉着索里奇。

克里米恩像一个贵妇人那样的微笑着，用触手轻轻的在树人的身体上划过，陶醉似的说：“多么强壮的身躯，多么美丽的力量。大个子，你让人浮想联翩。”它的声音滑腻勾魂，令人感觉到不安。

克里米恩的眼珠轻轻一转，在索里奇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说道：“但是啊，他却不好吃。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会使用魔法的人体的肉了。哦……你们不懂得它的美味。当你的每一次拒绝接触到他们的骨头的碎片的时候，当你的每一次吮吸触及到他们身上流动着的魔法的时候，你就会因为那兴奋而颤抖不已、轻声呻吟。哦……我等待了太久，足足有一千年那么多的年头。我的唇齿之间留下的只是粗糙的莽夫的肉体的味道。你们要知道，那时多么的乏味。它就像你每天在咀嚼黑面包填饱肚子一样的令人感到对于美味的无限的渴望。”克里米恩说着，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轻轻的舔过，神色带着深深的陶醉。

钢刺和索里奇同时感到背脊阵阵发凉，他们的惊骇早已经剥夺了他们说话和逃跑的自由。两个人只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钢刺在心中搜寻着一些强大的魔法，他试图使用一个什么魔法，这个魔法要强大到能够将这个恐怖的水妖驱逐。他搜肠刮肚的想着，但是他只是感到一阵阵的肉体因为紧张而产生的颤抖。他觉得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他想：“如果土尊比还在，他一定知道怎么做！”

索里奇毫无疑问的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恐怖的生物，他唯一的恐惧的记忆停留在那个血色的黄昏。当他失去了母亲的保护的时候，他感到了无边的绝望。

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是绝望了，他甚至连颤抖的力气也没有，只能僵直的站在那里，忘记了自己的身体还属于自己。

克里米恩看着吓坏了的两个人类，咯咯直笑。它的笑声勾魂摄魄。但是它的恐怖的外形却令人只能感到恐惧而已。

克里米恩仔细的端详着索里奇，它似乎对他的兴趣非常的大。

钢刺努力的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开口道：“如果我没有估计错，你就是大水妖——克里米恩。”

克里米恩柔媚的说道：“小伙子，你何必要试探。我就是那美丽的不死之身。你的强健令我想起了我的男人。可惜，他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你也将拥有这个殊荣。你觉得兴奋吗？”克里米恩的笑容令人想起了笑里藏刀这句话。

钢刺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故作轻松的说道：“你这个已经变成老太婆的妖怪，别在那里演戏了。为什么不把你的弱小尽情的展示一番。这是你最后的表演了，我会把你彻底的撕碎！”

克里米恩微笑的面孔骤然凶相毕露，它最为忌讳的就是被讽刺逝去的青春。它咆哮道：“人类，你的口不择言会加速你的死亡！我的青春是神赋予的财富，永远，永远，不会——逝去！”

愤怒的克里米恩狠狠地将它的触手勒进树人的身体里。这个来自远古的守护者因为受到巨大的创伤，痛苦的发出了嚎叫。树人再也无法忍受被束缚的痛苦，它奋力的挣扎，巨大的力量猛然爆发，将本来已经束缚住它的几条触手崩开。

克里米恩惊讶了一下，它没有想到这个已经成为掌中的玩物的树人居然拥有这样的反击能力。克里米恩像夜枭般发出尖叫，立即加大了触手上的力度。两个庞然大物，激烈的搏斗在一起！

巨大的力量造成的破坏力被一次又一次的抛泄在地面上，两个庞然大物在搏斗中纠缠翻滚，将地面弄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

钢刺和索里奇被迫不断的后退着，免受着惊心动魄的搏斗的波及。

树人的力量惊人的巨大，但是它无法摆脱拥有众多触手的克里米恩。触手内的带有毒刺的吸盘，不断地在树人的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树人在搏斗中猛然大声咆哮道：“跑！跑！人类！”

钢刺和索里奇这才意识到正式自己逃跑的机会，他们两个人转过身，没命地向前跑去。

在他们的身后，树人的身体被绞成碎块的声音，最终远远传来。

他们听到克里米恩的充满狂野的叫声：“人类，逃跑是没有意义的！”

身后的地面迅速隆起，追逐着两个人的脚步。

钢刺大声地向索里奇喊道：“孩子，快跑！”他在索里奇的背上狠狠地推了一把。索里奇在他大力的一推之下，踉跄的向前冲去。他跑出一段，没有感到钢刺的气息。索里奇回头看去，钢刺因为对自己的一推，腿脚不好的他匍匐在地。而钢刺的身后，泥土四溅，克里米恩的触手已经触及了他的脚腕。

索里奇看到那白垩色的触手，感到了无穷的恐惧在自己的心底蔓延。他来不及等待钢刺，没头没脑的向黑暗中的迷雾跑去。

钢刺看到渐渐远去的索里奇，欣慰地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必须阻止这个可怕的魔物。只要那孩子还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他拼尽力气想要爬起身来，但是他的腿上猛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拖倒在地。克里米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人类，接受愤怒的惩罚和我死亡的亲吻吧！”

钢刺回过头去，看到那巨大的身影，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索里奇拼命的奔跑着，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只有无尽的奔跑可以帮助他恢复自己的理性。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脚下的道路是什么样子。好几次，他被绊倒在地，腿脚和手掌被摔倒的力量在地面上磨破，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只是爬起身来，再次狂奔而去。

 

“精神尖刺！”钢刺的魔法在克里米恩的双唇即将沾到自己的皮肤之时向它射出。克里米恩用一条触手挡住了精神尖刺的攻击，但是精神尖刺的破坏力将它的那条触手切断了。黏稠的绿色血液顺着伤口喷溅而出。

克里米恩惨叫一声，挥起卷住钢刺的触手，将他抛射出去。钢刺就像是一个木偶一样，被这巨大的力量甩到五十英尺外！克里米恩愤怒的咆哮道：“我要绞碎你的肉体！我要吸食你的灵魂！大胆的人类，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它巨大的身躯像钢刺的方向扑去。

 

索里奇不断地奔跑着，他已经感觉到了疲劳，他瘦弱的身躯经不起这样的运动。他的步子越来越慢，终于，他扑地摔倒。

索里奇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是这个时候，身上每一个地方都传来了火辣辣的疼痛。这让他确实的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爬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疼痛欲裂。他想要站起来继续逃亡，但是却找不到一点点力气。他感觉到身体的空虚。他知道钢刺的抵挡将会是无谓的，他的生命一定会比那个树人更快的被消灭。

那个时候，就是自己！就是自己的生命结束的时候了！

索里奇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他在心里对自己喉道：“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但是当他想要挣扎着起来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

绝望！绝望！绝望！

敌人的袭击，血红色的黄昏。围成圈子的法师。他们眼睛里，有贪婪，有仇恨，有狡黠。

可是他看到那个带着一对长着白色羽毛的女子。美丽的面庞，纤弱的身体。

有母亲在，我没有担忧的必要！他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解决。

是啊，强烈的光线，魔法的爆裂。母亲的魔法杀伤力巨大而发动迅速。那些法师们如同巨人脚下的臭虫一样，他们只有逃跑的份！

我的生命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母亲要告诉我这么多残酷的事情？这些法师恨不得杀我而后快？索里奇呆呆的看着在母亲的魔法攻击下狼狈逃窜的法师们。

他站在母亲的身后，慢慢的抬起了头。夕阳很美丽。火一样的颜色。那里一定有一个火种在燃烧。

风轻轻的撩动着索里奇的衣角和发梢。

我的生命，也许，注定就是这样。生活在母亲的每一句话里。我没有选择的自由。厄运、诅咒。

他回过头看着母亲娇弱的背影，眼角慢慢潮湿着。我永远都在你的背后。妈妈。好……好冷……

为什么，妈妈的表情也那么痛苦？妈妈身后的人，他是谁？他站在妈妈的背后干什么。啊，妈妈的身后的草丛是夕阳的颜色。是夕阳里的火种照亮了你身后的草丛吗，妈妈？

你为什么叫我跑？我要去哪里？我的生命在你的话语里啊，妈妈。你要我去哪里，我要去哪里？为什么你的眼神是那个样子？

妈妈……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子的眼神。

好温暖……妈妈……

妈妈……你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

妈妈，你身后的那个人，他看着我，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好可怕。妈妈，杀死他，你说过，为了我会有很多人死去。那么，杀死他，我不在乎他的生命。我好害怕，他好像要给我很多痛苦。妈妈……我真的很孤独，为什么我要接受训练；妈妈，为什么我在水边玩耍了一小会，你要发火。妈妈……杀死他……我害怕……

妈妈！妈妈……你干什么倒在地上。

妈妈，你想要说什么？……

我……

我什么，妈妈？……妈妈……好温暖……妈妈……你的眼神……

我不走！我不走！妈妈！——

妈妈……你的脸里我好远……我想再看一看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

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你爱我……

你是多么的爱我……

妈妈……

母亲的面庞渐渐远去，火——喊叫声——毒打——

索里奇的心和他的身体一样，因为巨大的疼痛深深的缩成一团。

妈妈……

妈妈……

钢刺的眼神，钢刺的面容，在他的眼前渐渐浮现。

为什么那么像妈妈？为什么他要推我？为什么声嘶力竭的叫喊？

妈妈……

好温暖……

索里奇的身体，在那茫茫的黑暗中，慢慢直立起来。

他背后的衣衫在慢慢破裂，他的身体在颤抖。

那里，有他呜咽的哭泣的声音。

 

钢刺的魔法不断地向克里米恩打去。溅起的黏稠的绿色的血液，令他感到莫名的快感。

那个孩子……应当走了很远了吧……

钢刺感到身体里一阵空虚，他的魔法已经无法再令他作出有用的攻击了。过度的消耗令他浑身乏力。

“啊！——”剧烈的疼痛在他的左脚腕上传来。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点点绞成了碎片。

“恶魔！你要承受诅咒！”钢刺在惨叫声中喉道。

克里米恩的面容上带着残酷的表情。它的触手就像是一柄利剑，无情插入钢刺的大腿。

钢刺疼痛的甚至没有叫喊的力气，他张大了嘴，发出哑声的“啊——”

这一声叫喊，呼尽了他胸中的空气。他的眼经瞪得很大很大，直直的望向迷雾那一边的天空。

“我在这里结束你！”克里米恩凶狠的说着，将触手绕上了钢刺的脖子。它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没有那个权力！放下他！”一个声音在它的耳边响起。克里米恩抬起头来。

它的对面有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孩，在双翼之下静静的站立着。

克里米恩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一阵风在静悄悄的夜里袭来。拂起了男孩的发梢。

“好……温……暖……”男孩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骤然咆哮道：“可恶的家伙，我命令你放下这个人！”

雪白的双翼带起巨大的风，这风刮面生疼。

克里米恩的眼睛一花，它就看到自己手中的钢刺已经在空中了。巨大的白色的双翼，带着那个中年的法师，撕破浓浓的大雾。

一道皎洁的月光从浓雾的破口处流泻而下，刺痛了克里米恩的双眼。

它眯起眼睛，看到那一对巨大的羽翼，舒展开来。优美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冲天飞去！远远的，远远的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那是，一对雪白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