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水妖

银色的月光把迷雾平原彻底的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白垩色。钢刺和索里奇在脚下粘滑的道路上默默地走着。钢刺没有回头，但是他可以想象索里奇现在的表情。他还是个孩子，他只是走入了一些误区。他会好起来的。钢刺坚信着。

索里奇跟随着钢刺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他的脑海里不断交替回旋着自己的回忆和钢刺的话语。他觉得有点混乱，有点无所适从。他不知道应当在哪里思考，怎么思考。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在深夜之中，走了很久。钢刺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忽然问道：“索里奇，你听说过大水妖——克里米恩的传说吗？”

索里奇停下了脚步，慢慢的说道：“怎么了，你难道相信这个虚无的传说吗？”

钢刺沉思式的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的老师告诉我它确实的存在着。”

索里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如果它的存在是真实的，并且像传说中那样，那么是谁告诉人们他的存在呢?见过的人都死了，难道是幽灵？这种虚无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相信的。”

钢刺轻轻一笑，又转过身，向前慢慢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深夜里的大雾甚至连风灯的光芒也吞食掉了。两个人只能在一片迷雾中看到一个黯淡的光斑。钢刺说：“空气越来越潮了。”

索里奇说道：“夜里的雾确实很重。”

但是钢刺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心底里，总在暗示自己，这个传说中的生物的存在。

两个人停顿了很久，索里奇不耐烦地问道：“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钢刺摇摇头，然后才想到索里奇恐怕看不到自己的这个动作，大声说道：“不，我们不能在这种环境下冒险。就地休息吧。”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被封闭在一个容器里，沉闷而粗哑，甚至这声音传不出去多远，他隐约的听到了回声。

索里奇等待着钢刺的回答，但是他等了很久，似乎隐隐约约的看到钢刺手舞足蹈的说了什么，可是他什么也听不到。索里奇感到奇怪，问道：“喂，你在搞什么鬼？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走下去？”

钢刺的身体扭动了几下，似乎在朝自己大喊，但是他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

索里奇气忿的道：“你没有必要用这种低俗的玩笑来讽刺我，法师！”他觉得钢刺一定是在用这种办法激自己。他对这不屑一顾。

但是显然没有。钢刺似乎很着急，他张大了嘴快速的说着什么，但是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传播出去。他开始了吟唱，魔法元素在他的手心里聚集着。

索里奇直到这时，才猛然意识到了这一切的异样。

“这是一个幻境魔法吗？我们遇到了敌人？”他在心里问着自己。他看到钢刺不断的使用着魔法，有些是他所知道的解除幻境的魔法，有些是他所没有见过的拥有巨大破坏力的魔法。但是这些魔法都只在钢刺的手心里出现，然后消失在茫茫的大雾之中。

钢刺能够感到冷汗顺治自己的脊背流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遇到了一位强大的魔法师，他的魔法不是幻境，而是实体。这是一种怎样的魔法，对它我一无所知。”

钢刺看到索里奇惊恐的表情，他知道这个孩子也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他拍拍男孩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不断的用各种魔法试探着，试图找到突破口。

但是茫茫的大雾，就如同永远不知道满足的巨兽，将他的魔法消融于无形之中。

索里奇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声音，似乎有一潭水在不断的冒着气泡的声音。他仔细的倾听着，想要知道这是什么的声音。就在他认真倾听的时候，只觉得右腿小腿一紧！——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腿！

索里奇触电一般立即将右腿向后一缩，摆脱了那东西的抓拿。他惊恐的回头看去，他身后的道路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褐色的淤泥。淤泥的表面不断的冒出气泡，缓缓地翻腾着。就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淤泥中有一只腐朽的手僵直的伸在半空。

这是什么？索里奇闪电般的问自己，但是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本能的想要寻求钢刺的帮助，猛一回头，却看到钢刺早已经不见身影。他的对面，一个满身淤泥，高度腐烂的只有上半身的人体，安静的立在那里。

那段腐烂的人体，慢慢向他抬起了手，似乎无助，似乎友好。索里奇觉得心里莫名的有一阵冲到，他想要去握这个人的手。但是他巨大的惊恐如一根尖刺一般刺醒了他。他强行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右手，想道：“这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他不敢再停留，这一刻，他的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战胜了他对生命的无望。他只是想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迅速的吟唱了一个空间换位魔法，紧接着吟唱了两个毒素爆炸魔法，在自己的面前制造了一片剧毒的浓雾。他转过身，暗暗祈祷着那个人体不要追上来，放开腿开始狂奔起来。

他感到自己的腿软弱无力，几次都几乎要摔倒，他艰难的稳住了重心，继续向前没命的跑去。

他奔跑了很长一段路，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扑地摔倒了。这个惊恐的孩子喘息着爬起身来，他低下头，却分明看到绊倒自己的，正是那个只有上半身的人体！

索里奇尖叫一声，转过头相反方向跑去。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他只是想尽量摆脱这梦魇一般的景象。

他急跑几步，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胸口。他跑的很快，这一下将他立刻撞倒在地，他感觉浑身疼痛欲裂。男孩在心里告诉自己，他的生命也许真的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那个撞倒他的人伸手将他扶了起来，焦急地问道：“你跑到哪里去了？”索里奇抬起头来，看到钢刺因为担心和焦虑而扭曲的脸。

钢刺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快速的释放了一道精神尖刺，在对面的空气中激起一道血雾。

“站出来！胆小鬼！难道你只懂得故弄玄虚吗？”钢刺大声地喊着，不断地向对面释放着精神尖刺。回答他的，只有在他面前落下的一段腐烂的人体。

钢刺的呼吸紧促起来，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在哪里？他只能在一片混沌中做着无谓的挣扎。

钢刺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他的胃因为过度的紧缩而隐隐疼痛。他静静的倾听着周围的声音，寻找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的一丝一毫的踪迹。然而传入他耳朵的，只有越来越多的“波波”声。他的四周的土地在迅速的软化着，冒着气泡。

数不清的腐烂的肢体，在那些淤泥之中挣扎着，慢慢伸出来，在空气中四处寻找，想要抓到什么。

钢刺紧紧地盯着那些腐烂的肢体，瞳孔骤然紧缩。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魔法，他所见过的人中，除了土尊比和先知，他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发动这样一个强大的魔法！

钢刺一手拉着索里奇，不断地警惕的四处看着，他看到四周的淤泥中浮起越来越多的腐烂的肢体，有的已经触摸到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甚至不知道应当对哪一个发出攻击。但是它们已经来到自己的脚下！钢刺只能尽量的将他能照顾到的方向布满了魔法。

火球术、精神尖刺、植物屏障。他不断地释放着魔法，感觉到身体里修行得来的魔法被迅速的抽干！

但是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力所能及的支撑着局面。

腐烂的肢体并没有因为他的功绩而减少，相反地，它们越来越多。钢刺感到一阵惧意袭上心头。他不顾一切的释放着他所会的魔法。魔法的轰击，在这些腐烂的头提上发出强烈的光线，将它们一批又一批炸得粉碎。

钢刺知道这根本不是办法。他在释放着魔法的同时，紧张的想着解决的办法。蓦地，他想到了在木灵学院图书馆看到的一个魔法。它的名字叫做远古的召唤。这是一个传说在一场战争中起到过决定性作用的魔法。也许，它可以用的上！

钢刺努力的回忆着这个魔法的吟唱词句，那些在发黄羊皮纸上陈列的古老的词句，在他的脑海里断断续续的浮现着。是什么？是什么？他强迫着自己去回忆那个正确的吟唱方法。

这时候，那些腐烂的肉体，已经触及了他的袍子的下摆。

“对，也许就是这个！”钢刺大声地为自己加上一点信心。高声的吟唱道：“风的信使——自然之子——生命的祖先——温柔的深邃——树木们的精魂啊，你这古老的守护者，请帮助一个迷途的旅人！”随着他时而悲伤时而激愤的吟唱，一道强光在两个人的面前闪现。接着巨大的崩裂声响起，他们面前的土地寸寸龟裂，粗大的枝条在地底破土而出。一个拥有着粗糙外表的巨大的树人，慢慢的从土壤中站立起来。

它起码有二十英尺高！

这个巨大的绿色的生命，缓慢的舒展着自己的肢体，慢慢的抖落沾在身上的泥土。

它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唔……唔……唔……”

钢刺兴奋得看到自己召唤出一个如此强大的生物，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来自远古的自然的守护者，请保护我们这两个在迷雾中失去方向的旅人！”

巨大的树人缓缓地回过头来，踩碎了无数腐烂的肉体，端详了半晌才说道：“你是一个需要帮助的法师……唔……”它那低沉的声音犹如战鼓，远远的传了出去。

钢刺兴奋得说道：“是的，来自远古的自然的守护者，我需要你的帮助！”树人打法臭虫一样拂拭开接近他们的腐烂的肉体，缓缓地回答道：“我乐意帮助苦难中的人们。”随后，这个巨大的树人抖动了一下自己巨大树冠，挥起巨大的肢体，将那些腐烂的肉体拍得粉碎。

钢刺悬起的心慢慢放下，他对自己说：“不管是谁，这位树人将帮我解决他。”

树人的动作很缓慢，但是十分有效，它的扫除，马上就将几个人的周围清理干净。树人不断地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低吟，又像是在传达着什么。

腐烂的肉体远远不是树人的对手，它们在淤泥之中经过几次努力，最终慢慢退去。钢刺知道，这是敌人在知难而退了。

他感激地看着树人，想要对它说点什么。

正当树人看到危险的消退，慢慢回过身来的时候，淤泥之中忽然伸出一段粗大的触手。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触手跟着伸了出来。一个巨大的恶白色物体在淤泥中慢慢飘浮起来，它用它的触手，迅速的束缚住了行动迟缓的树人。

树人似乎觉得惊恐，它挣扎了几下，但是显然没有用。它随即似乎感到了痛苦，发出低沉的吼叫，不断地挣扎着，但是面对数量众多的触手，这个树人寸步难行。

那个白垩色的物体最终在顶端凸起了一个头颅样的物体。它的面目渐渐清晰着，额头上有一根巨大的额刺。它面目可憎，如同在水中浮肿的死者的面孔。亮晶晶的黏液在它的面部纠结着，慢慢滑落。

钢刺和索里奇看到这个景象完全都惊呆了，他们不得不在心里告诉自己：它就是传说中的水妖——克里米恩！

“唔！——”巨大的痛苦的吼叫，在迷雾平的深处骤然传出，一片乌云，渐渐遮没了月亮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