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心路

迷雾平原的广阔常常超乎人们的想象。当你从高处俯视这片土地等时候，也许你会觉得它只不过那么一点点大而已。然而当你自己真正走进这片地域的时候，你才会了解到自己的渺小和无知。

钢刺和索里奇赶路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斥候的匕首上涂抹了麻痹毒药。钢刺的伤势并不很重，但却令他浑身僵硬，无力前行。

这是一段艰苦的日子。钢刺忍受着身体受伤带来的巨大痛苦，每天还要坚持同索里奇走很长一段路。他看到索里奇因为奔波而磨起水泡得脚，总是感到比自己更多的痛苦。他悉心的照料着男孩。因为他们还要有很多路去走，绝不能在这里就让伤病侵蚀身体。

索里奇仍然沉默寡言，偶尔用讽刺的口吻说一两句话，缓解着沉闷的气氛。

男孩看着钢刺日渐消瘦，他的形销骨立似乎预示着他随时可能因为虚弱而倒地死亡。索里奇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中年法师用生命作为代价来拯救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有他们所说的那么重要吗？

索里奇不想多想，他坚定地认为，自己不会成为一名法师，无论有多少人为了它而付出了多少。他觉得自己对于这种神秘的技能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漫漫长路啊，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出了多远。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脚印已经在来路上成为一条看不到起始点的信标。

脚下的泥土在日渐变得粘软，索里奇认为，也许再走几天，两个人就会这样沉默于这个巨大的烂泥塘里。

当他的这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到第三天的时候，他看到钢刺那因为长期劳顿而变得黑黝黝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白色。钢刺的双唇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这一天，他们已经走了很久没有休息了。当他们在一处休息的时候，索里奇看到钢刺双手颤抖着捧着一壶魔法泉水，艰难的吞咽着。

索里奇有点忍不住了，他终于开口问道：“钢刺，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你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钢刺咽下最后一口水，微微一笑道：“你开始叫我的名字了，索里奇。谢谢。”他放下已经空了的水壶，粗重的喘息了半晌。

索里奇坐进他的身边说道：“你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这样下去你会死掉的。而且，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要这样的拼命？”

钢刺眯起了眼睛，深深地看着雾蒙蒙的天空说：“索里奇，我没有必要对你撒谎。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显然并不现实。而且，我也不想同你讲什么责任或者诅咒。我只是想说，我仅仅的，为了两个承诺。”

“承诺？”索里奇感到了好奇。

“是的，是两个承诺。”钢刺慢慢的从怀里掏出土尊比的标志，轻轻地抚摸着。他在这个小小的信物上寄托了太多的回忆和情感。他沉思的面庞，显得格外苍老。

“知道这是什么吗？孩子？”钢刺噫语似的说。

“不，我不知道你拿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是，他一定对你很重要。我看到你打败了那两个斥候的时候，手心里就握着它。”索里奇轻轻说道。

“是啊，这对我很重要”钢刺重复道：“这是一位朋友，一个老师。他曾经给我以最大的信任，他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在我的手中。”

“那么他一定已经死了。”索里奇说道，他没有顾及钢刺渐渐湿润的眼圈。

“对，这位朋友和老师，他死掉了。在他死去之前，我们曾经有过一个约定，在我死去的时候，我要手握着这东西，那样我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因为这代表着我没有辜负他。”钢刺回忆道。

钢刺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的死是为了保证一个人的安全，是为了实现对一个老人的承诺。而现在，他死了。这两个承诺都落在了我一个人的肩膀上。我必须为他完成，用我全部的生命作为代价。”

索里奇没有说话，他感觉到钢刺的话里涉及到了自己。

钢刺轻轻地说道：“我不认为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但是想一想，我现在所担负的，有可能对于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灵都有利，我就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渺小。

“孩子，你总是不肯信任别人。你总是不肯认同别人。为什么呢？也许你是在看到了太多苦难。你的生命知道现在，没有过玩耍，没有过贴心的疼爱，所以你感觉到的是一个人的孤独和这所有事情带给你的痛苦，不是吗？

“但是啊，你有没有些许记忆呢？你记不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个带着一双翅膀的女人？她曾经是那么严酷的训导着你，她曾经是那么冷淡的对待着你，可是孩子啊，你记不记得她最后的眼神呢？你看到了什么，你真的感觉不到里边有一些你所渴望的东西吗？”钢刺并没有看着索里奇，他的眼，望向迷雾的深处，似乎在那里，有一个索里奇在倾听着他的话语。

索里奇的心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他还记得那个下午。有那么多的法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个看起来柔弱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令人觉得高大起来。他还记得她的背影，她将他挡在自己的背后，声音是那么坚决，动作是那么迅速。那个感觉似乎在对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的儿子，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去伤害他！

她站立的姿势不是一个婀娜多姿的魅力女子，而是一位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

索里奇还记得，那时候的母亲，背对着自己。但是他似乎可以看到她的面目。他恍惚间看到这个严厉的母亲温柔的对自己微笑着，而在另一边，在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哭泣。

是啊，喂养他成长，教导他学习。母亲啊，似乎并不是只给予了自己一个噩梦般的诅咒。

也许，也许她也在痛苦。索里奇能够看得到在某一个深夜，母亲呆立在世界深渊边上的孤独身影。那一刻，她是多么柔弱啊。

但是他再也看不到这个女子的身影了。

这位母亲没有想到，不放心的议会会派遣这么多人来对付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她在以为成功击退了骚扰的时候，骤然感觉到身体变轻了，她似乎真的可以飞翔了。

然后，是带着鲜血的利刃穿透自己的胸脯。那里，曾经喂养了她身边这个忧郁的男孩。

这位母亲忽然觉得心是那么的痛。为什么啊，为什么苦难必须延续？她满以为这些诅咒可以结束在自己的身上。但是她分明的知道，那一切才仅仅是个开始。

母亲有点像要哭泣的冲动。也许，自己不应当把这么残酷的世界灌输给那颗幼小的心灵。也许，自己不应当害怕他没有继承先知的资格，而严格的训练着他。

她，也许不应该只是在他熟睡的时候，才去亲吻他的额头。她，也许不应该在为他缝制一件衣服的时候，悄悄地把那些温柔化作密密的针脚。

她从来没有面对着他告诉过他，母亲是爱你的。直到自己的生命为了保护这个幼小的孩子而失去时，她也没有那么告诉过他。

母亲啊，只能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俗呼想要发出那个温柔的音节。但是她的身子倒了下去，冷了下去。被带走的男孩在离去的路上，依旧能看到母亲睁大的双眼里似乎闪动着泪花。

那是什么？那时什么？

男孩质问着自己？为什么他的心忽然在颤抖，为什么他的眼角再慢慢的潮湿？

是不舍么？男孩想。也许，母亲并不一定是残酷的。也许，她最后的那句话是想告诉自己，她其实是多么深爱着自己的。那，就是温柔吧……

他恍惚之间仿佛又一次看到世界深渊的深夜，孤独站立着的女子身影。

“我不是孤独的吗？我的每一次哭泣，她都看到了。我的每一点成长，她都在心里暗暗的认同着。在那一个又一个带着抱怨睡熟的夜里，她有安睡吗？她也许就在我的床边，就那样的深深的看着我，直到深夜。也许，我不是孤独的……”索里奇怔怔的想着。

他没有在开口取讽刺这位法师。索里奇定定的看着这个形销骨立的中年人，莫名的感到有点什么在心中涌动。

钢刺拍拍身上的尘土，慢慢说道：“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因为我答应过两个人，要保护你，直到你长大成人。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一个男人，有时候，有些责任我必须担负起来。如果，我可以为了许许多多素不相识的人去担负他们的喜怒哀愁，我想我是光荣的。因为曾经有一个男人，为了这个使命，一担负，就是数千年。他被这世界的重量压得弯下了腰，在他的身后，如果我可以帮他担负起哪怕是一点点地重量，我都没有辜负他和对他的承诺。！

“我可以承受肉体的折磨和精神的煎熬二十年，我为的，仅仅只是有那么一天，可以看到辜负了我的信仰的罪恶能够在浩然正气的面前低头认罪！

“我可以再付出二十年，肉体，生命！在所不惜！因为我所留恋的任何信仰都在另一个世界等待着我。

“但是，孩子。你不一样。你还不知道什么才是人生。你还不知道有许许多多的淳朴的笑脸需要你的努力去维护。你不是觉得自己生命的意义就是制造苦难和承受苦难吗？那么请你想一想，为什么你那么无辜，却仍旧要让让更多无辜的人像你一样长久的在痛苦中承受煎熬呢？那门比起你更加无助，更加弱小。

“也许有一天，你会真正明白。今天我所说的，只是这世界的一个沙粒。你要知道一点。在你承受苦难的同时，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在你的身后默默地帮你承受着，只是，她没有说出口而已。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钢刺看着索里奇的眼睛说道。

他没有要求这个男孩回答他什么。他只是很艰难的起身，默默地向前走去。

男孩怔了一怔，看着他枯瘦的背影，似乎猛地又回到了那个世界深渊之畔的深夜。男孩的心轻轻一颤，他紧走两步，赶上了钢刺，两个人重又走到那浓浓的迷雾之中。

那是一条长长的道路，坎坷而崎岖，男孩慢慢明白到，自己在这里已经走出了最初的那一步。

远处，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静静地注视着这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