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突围

“沙沙沙……”

“沙沙沙……”

树叶在轻轻摆动，凝固之林里充满着未知的力量，也充满着未知的命运。

钢刺猛然警觉，这个响动带给他的不是一阵轻风吹过的提示，他意识到的是危险。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来临，他还记得二十年前走出凝固之林的时候，他感到背上的皮肤紧紧地绷直，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有一把尖刀插入自己的背心。而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慢慢坐直身子，似乎很随意，他知道这时候一定有一个敌人在暗中的某处慢慢接近自己，慢慢观察自己，他绝不能令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警觉。

他似乎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而事实上他的手心里多了一张羊皮纸，上边是一个菱形的魔法阵的图案。他轻轻将脊背靠在枯萎的树木上，而左手则将这张羊皮纸掩在膝头，右手似乎是在无意义的划动着。如果你靠他足够近，你就会看到他正在将魔法阵飞快地抄写在地上。

然后，他将右手慢慢按在了那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魔法阵上。

“你刚才觉得害怕了吗？”钢刺文少年道。他想用这种闲谈迷惑隐藏在密林中的敌人，仍他们以为自己大意的人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少年看了看钢刺，没有感激，也没有兴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不，我并不害怕。”他说完之后，又如同进入了自己的那个世界，再也不去看钢刺一眼，更没有多余的话，他的眼神空洞的望向远方。

“你难道不惧怕死亡？”钢刺感到惊奇，这个少年对于危险出奇的平静令他觉得费解。

少年的眼光当中流露出不屑，他就像在看一只臭虫那样看着钢刺道：“我为什么要惧怕死亡？死亡是美丽的，我想要拥抱死亡。但是可惜，它最终并没有降临到我的身上。”

钢刺觉得心里一颤，他似乎能够明白为什么少年如此看待死亡了。他慢慢的问道：“你的母亲，她死了吗？”

少年平静的回答道：“是的，她死了，就在我被带走的那个下午。”

“是议会？”钢刺问道。

“是的。他们在那个下午忽然到来，然后宣读了一个预言。他们说我是一个代表着毁灭的魔物，我必须被带走被铲除。我的母亲乞求他们不要带走我，但是显然那丝毫没有作用。来到世界深渊的五十个法师中，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不仅没有理会我母亲的乞求，甚至猥亵的看着我的母亲。

“我知道他们的罪恶的心里想着什么，这些人渣！于是我的母亲为了不让他们把我带走，终于和这些法师们发生了冲突。

“他们只是一群无能之辈，他们不是我母亲的对手。五十个人，在我母亲的小小魔法之下被惊吓的犹如受了惊的野马——四散奔逃。但是我的母亲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们并不仅仅只有五十个人。

“在这些法师逃跑的时候，图腾斥候在我母亲的背后发动了偷袭。他的暗击非常准确的命中的我母亲背后心脏所在的地方。我的母亲啊，她从来都不知道还有斥候存在。当她倒下的时候，我看到鲜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而那之后，她看了我最后一眼。或许是希望，或许是怜悯。”少年异常平静的叙述了这个丑恶而血腥的场面。

钢刺感到耻辱，他曾经所信任的议会，为了对付一个女人和她的幼小的孩子，不惜动用了五十个法师甚至斥候！

“你难道不为你的母亲的死感到悲伤吗？”钢刺无法理解少年的平静。他想，如果是自己，他早就已经因为愤怒和仇恨丧失了理智，也许他会为了复仇做出任何事情。

“悲伤？不，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悲伤。我的母亲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是应当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就有人为了我而付出了生命。她说，我是生命的吞噬者，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注定因为我而死亡。

“这是一个预言，也是一个诅咒。我的母亲说过，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活下去，所以我不会为这个感到悲伤。”少年微笑着说。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的名字叫索里奇，那是月光部族的土语。用你们的话说，就是Death envoy。母亲告诉我，那就是‘死亡使者’的意思。她说，我将终生孤独，以此担负她这个血统遭受的永不停止的诅咒。她说我的生命注定将伴随着很多生命的逝去。

“是阿，我将是一个伴随着别人的死亡而生存着的人。所以我的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什么是被爱的感觉。从我拥有记忆的时候，我就生活在痛苦之中。她夜以继日的让我在苦难之中的挣扎。她告诉我这就是我生命的状态，我必须接受。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我厌恶了没有止境的折磨，我厌恶了被强迫去学习那些复杂的魔法。我只是想寻找一个安静的瞬间。我不会看到别人的生命逝去，而我自己也不再接受煎熬。所以，我不痛恨任何人，我只是想寻求一个平静的死亡，好结束我这些年来的痛苦。”索里奇轻轻的说道，他清秀的面庞在这一刻显得尤其苍白，似乎他随时随刻都在接触着死亡。

钢刺并没有指望索里奇能够对他说这么多。但是当他听完了索里奇的这一番话之后，他感到心痛。他知道为什么吉娜这么严酷的要求着索里奇，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以后将面对的是一段惨淡的人生。

钢刺拍了拍索里奇的肩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开导这个孩子。他年轻的心灵想必已经被他的命运伤害的千疮百孔了。

就在这个时候，钢刺分明的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在向他们两个逼近。是敌人要接近了，他们认为这两个人懈怠大意着，悄悄地潜行到他们的附近，想要一举捉拿这两个人。

钢刺在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忽然吟唱道：“树木的精灵——束缚的使者——请将阴暗中的窥视者捆绑，给予他们应有的惩罚！”话声落地的瞬间，四周已经枯萎的树木忽然如同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巨大的根系和长长的枝条忽然伸向密林的深处，几个黑影在惊慌中狼狈的躲避着不断蔓生出来的枝条。

钢刺跳起身来，快速的吟唱了一个又一个火球术，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他看到周围的密林之中至少有一百个敌人在活动，他的火球和树木束缚魔法将会为他打开一条通道。

林子里的敌人并不容易解决。这些一路追踪而来的截杀者们在难以思议的角度下一次由此避开了致命的攻击。

钢刺顾不上同索里奇多说，他迅速的将他负在背上，向正南的方向冲去。

魔法交织轰击的密林里布满刺眼的光线和燃烧着的火苗。钢刺仿佛又一次和土尊比站在了一起。仿佛这一次，挡在前边的人是自己，那个已经离自己远去的老朋友却被他所保护。

他抚摸着土尊比的荣誉的标志，在心里轻轻的说道：“我们永远在一起！”

然后，他高声的把话说给自己背上的年轻人：“嘿，让我们来点刺激的怎么样？”说话的同时，他释放出的火球击中了面前一个显示出身形的截击者。他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多学着点儿，没有大脑的蠢货！”

然后是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一个又一个敌人在他的周围出现，钢刺灵敏的躲开他们密集的攻击，迅速的吟唱出一个又一个魔法，将敌人们逼迫的无法靠近他们。

他面前的一个术士正在企图召唤一个土精来对付这个强悍的敌人。但是当他吟唱道一半的时候，他就看到钢刺的精神尖刺穿透了自己的手臂。他聚集起来的魔法元素瞬间反噬，将这个年老的术士变成了一个尖叫翻滚的火球。

当那个术士遭殃的时候，他的同伴中一个斥候以为机会到来，兴奋得跳出来，向钢刺的左肋狠狠释放出自己的暗击。但是他忘记了活动着的树木。当他的匕首即将插入钢刺的身体时，他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无比的空虚，接着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剧烈的疼痛迅速侵蚀着他的生命，他最终无力的松开了匕首，看到一截坚硬干枯的树根将自己的身躯穿了一个巨大的血孔。

钢刺机智的回避着与这些敌人的正面对决，他这些年来苦苦练就的本领令他机敏无比，并且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吟唱出强大的魔法。这些优势给予了他高屋建瓴的战斗眼光。钢刺清晰的看到敌人们并不是有计划有组织的在保卫自己，他们只是在不断的堵截和送死。钢刺微微一笑，这些临时凑齐的截杀者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他闪开右侧攻来的波浪魔法，顺势一低头，避开了背后一个斥候的暗击。然后他潇洒的回过身，用了一个身体钢铁化魔法，用他铁钳一般的右手捏碎了那个可怜的斥候的喉管。他举起这具尸身顺便挡住了一轮毒弩猎人们的射击。

这一连串熟极而流的动作把截杀者们看的目瞪口呆。钢刺轻巧的释放了一个空间换位术转换到二十码之外，带着不屑对他身后那些截杀者们绅士般的微笑道：“送你们去见议会，我亲爱的同胞们！”

这些截杀者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到一个陨石还要巨大的火球向自己砸来，他们无法明白这个之后殚噬长老才会的强大魔法如何被钢刺学会了。

然后是巨大的轰响和强烈的光照。火球所经过的地方被彻底烧焦轰平，只留下一阵轻烟和肉体烤焦的臭味。

钢刺打了一个响指，召唤出在密林里隐藏的辛格西兽，跳上了这个优秀的奔跑者的脊背。

他的手指直指前方，大声命令道：“树木的精灵，树木的朋友啊。我们去南方，去高大的朗波蒂山脉的另一边！”

辛格西嘶叫一声，似乎明白了钢刺的意思，迅速的冲出凝固之林的地界，向正南的方向飞奔而去。

沉沉夜幕的笼罩下，南方遥远的朗波蒂山脉在深夜的雾霭之中铁骨峥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