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牺牲

钢刺这一生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的忘年交，他最为敬重和关心的朋友在一天失去了生命。而这一切都仅仅是为了保护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

先知的托付告诉他们，这是希望。只要希望还在，那么就还有救。为了人类的这一点点希望，土尊比甘愿牺牲一切，而最终他选择了生命。

少妇在那个日子里为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这个可怜的女子叫吉娜。先知对自己的女儿的名字并没有费多少心思，这个名字普通的犹如野地里的小草。

但是这一株小草承受了远远比别人要多的风雨。吉娜的母亲是个翼人，她因为感激而跟随了先知。但是后来她为先知的信念所打动，她看到人类最仁慈的一面，于是这个漂亮的翼人女子——也是最后一个纯血统的翼人爱上了先知。她在世界深渊的底层为先知准备了一个男人理应获得的温暖的家。

先知在与她相处的时候也发现这个翼人女子的温柔，他们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贪婪和嗜血，先知想，也许翼人同人类的战争应当重新审视。毕竟人类所划定的领地原本属于翼人。但是翼人却惨遭无情的灭绝。先知很知道这件事的原委，但是它无能为力，毕竟他无法将一个被灭绝的种族全部复活，他认为，就算是世界之神也未必能够。

于是两个人彼此相爱，直到生下了他们爱情的结晶。先知的妻子并不拥有限制的伟大力量，所以在近两千年前，她终于停止了呼吸。先知没有为他的妻子而哭泣，生命对于这个睿智的人来说，就如同宇宙中无限一瞬之中的一个。先知很清楚生命的意义。因为他接受了生命的诅咒而生存着。

吉娜从出生以来就拥有人类和翼人的特征，她拥有翅膀，但是人类的体质令她无法飞行，人类的身体实在是太沉重了。而她，因为父亲的伟大存在，竟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容颜，除非赋予她这种力量的源泉干涸。

先知的远见预见到了未知的羁绊，所以他对吉娜说：“我可爱的女儿，你别无选择，你作为我的女儿，必须承受许多东西。”

吉娜无法接受这位并不对她表现出慈爱的父亲要求她再承担什么，她失去了母亲，孤独的生活了上千年；她无法长大，永远停留在十六岁这个美丽的年龄。但是如果你能够想象一个女人的思想已经拥有上千年的阅历，而她居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身躯时，你就可以体会到她有多么痛苦了。

她不止一次的询问先知为什么会这样，先知总是慢慢的回答道：“这是诅咒，孩子，诅咒！我拥有的力量不但危害了自己，同时也波及到了你，我的后代。这是不可逆转的。因为我在年青的时候揭示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一个契约。要么，我活下来，遵守契约，获得常人无法获得的力量，从此去担负这个世界的责任；要么，我死去，将这个契约永久的埋藏在我的灵魂中。

“年青的我还不懂得什么是责任，更不懂得什么是代价。那时候的我只是强烈的想要活下去。于是我同意了这份契约。它存在于世界深渊的深潭之中，我至今还记得我在黑暗的水底看到那喷涌的魔法泉眼和上边的法阵。世界之神的意志告诉我，如果我拥有了这份生命和它将要承受的重量，我将会成为一位伟大的人。年青的我照做了，记录下来这个世界上最为恐怖的魔法，承受这个世界上最为痛苦的责任。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渐渐明白到一个男人所应该肩负的责任。我怜悯我的族人，我同时怜悯整个人类。在魔法大扩散的日子里，人们的生活悲惨而艰辛。我想我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去帮助他们，因为他们也和我一样，都是人类。

“但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渐渐的意识到，我的思想有多么可耻和龌龊。其实任何一种生灵都有他们要求生存的权利。贪婪的接受惩罚，弱者接受帮助。我应当做的也许就是这个。但是我老了，我可依据见到很多未来的羁绊。我无法完成这些。所以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

“我可爱的女儿，你同我一样的悲惨。你的遭遇只有我能够理解。我微薄的慈爱对于你来说如同杯水车薪，它无法抚平你内心的伤口，所以我的表现总是很含蓄。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更多的知识和真相。

“你必须拥有后代。因为据我的母亲说，我是世界之神的意志的一个碎片的化身。我的出生是她误饮了魔法泉眼的最初的水源引起的。世界之神的眼泪化作悲哀和怜悯的魔法泉眼，而我的母亲让我继承了这最初的一切。所以我的生命里注定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你，是我的后代，你是悲哀和怜悯的前一个结局。千百年以后，人们会为你悲哀，会怜悯你。但是你自己别无选择，你必须为了这个神的意志和我最后发现世界之阵的诅咒而负你的那一部分责任。

“在某个夜里，你将会看到世界深渊的潭水汹涌澎湃，魔法泉眼的水流会穿出潭水喷向空中，你必须饮下那水，作为你为神而受孕的前提。

“我会向世界之神祈求恩赐，我需要把所有的这一切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孩子，我们都是神的子嗣。这一点只有你我知道，我们必须延续这个血统的诅咒。我们注定要为我们深深怜悯着的人类和其他一切生灵而付出一切。

“我们都没有选择的余地。直到……直到有一天，这个诅咒结束了。直到魔法泉眼的水干涸了。”

吉娜每一次想起这段话都感觉到愤恨，她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为这个世界付出了那么多，但是如今她仍然需要付出。不仅仅是怀孕。而是付出她腹中的孩子。

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在很久以前就注定了他沉重的人生。吉娜有一种想要放弃的冲动。

但时候后来她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她在付出着。

她所遇到的这两个男人，在听到她心中秘密的一部分之后（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她的血统的秘密），他们毅然选择付出自己的全部生命来保护这个孩子。

土尊比知道，人类，或许所有的生灵都在面临着一场浩劫。神所遗留下来的世界之阵将无法被阻止落在图腾议会的手中。这些博学的大人物们，早就将世界之阵的书写手稿拿到。他们在钢刺和土尊比离去的时候，就收起了先知的长袍。而他们至今想得到的就是那个护符而已。他们知道自己微薄的力量无法发动这个伟大的法阵。

而议会的力量是土尊比所熟知的。他们找到了先知的继承人，但是议会也会来。那将会变得没有意义。

土尊比想：“只有一个办法能够保护这孩子的安全。”

那就是用生命换取！

最终，土尊比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钢刺，钢刺将会把他的尸体和先知的护符交还给议会。因为他们听先知说过这护符所具有的强大诅咒能力。他们需要做的是等待。钢刺扮演一个受逼迫的年青人。而他最终悔悟，杀死了这个万恶的反叛者——土尊比。由此换来免予追究，由此换来那孩子的健康成长。

直到有一天，钢刺会用同样生命的代价将这个护符带给那个孩子。那时候，一切责任，就是他的了。

钢刺看着土尊比渐渐冰凉的尸体，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吉娜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在说：“好好活着，直到看到我们的希望！”

钢刺和土尊比逃亡之后的第十个月，钢刺踏上了回归大陆的旅程。他带着土尊比的尸体，他带着先知的护符。他扮演了一个人们不会理解的角色。

他在回归的过程中承受了无数的冷遇。有人说他背信弃义，有人说他出尔反尔。在议会的审讯下，承受无数酷刑的钢刺最终坚持了下来，苟且偷生的活着，带着他残疾的左脚。

“我必须牺牲！”这一句话在钢刺的脑海中回荡了整整二十年。

议会的忠实的工具，背叛朋友的人，他背负着这些难听的称号沉默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听说议会到达了世界深渊，并且带回来一个男孩，那个孩子被判有罪——罪名是——被判议会罪和谋逆罪！

那一天，钢刺的心头猛然刺痛了一下，我需要做我该做的事请来证明我自己了，他想。

于是，在凝固之林的小路上，钢刺的脚步在二十年之后再次想起。

他看着灰暗的天空，多么想拥有先知的预见能力，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们所有人为之牺牲的一切，从这个时刻开始，是否会真的拥有希望？”

夜色融融，林的空地上枯坐着两个人，死亡一般的氤氲似乎又在暗示着新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