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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他

(2006-11-15 23:39:48)
分类: 涂鸦文字
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他
 
 
1.
 
秋后的雨,很冷,很急,如尖利的齿,啃噬这一树一地的黄叶。
 
我放下窗帘,把目光回落到床上。
阿伟的美梦正酣。或许棉被太厚,他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走近他,坐下来为他掖好被角,擦拭汗珠。我的动作轻柔得如一只猫。我的视线粘着他俊美的脸庞,是化不开、扯不断的牛皮糖。
 
然后,我开始想要叹息。
 
这张宽敞的大床,是我们一起在蓝景丽家选定的。当时,我和阿伟缠着商家打折、要赠品,一直侃到心头上火嗓子冒烟。夺门而出,我俩每人喝了三大杯奶昔,外加两个圆筒。
但是很值。胡桃木色调是我最的最爱,整体纹路清新别致。就连赠送的三件套,也是那么金碧辉煌的,看来相当喜庆。
 
一直到结婚当天,我才舍得打开它,铺上床来。
整个新房就像座宫殿。新婚之夜,阿伟也像国王那么专横霸道,整晚不停地要我,要我……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
从恋爱到婚姻,我们的生活,甘甜而又浓烈。
 
转回头,阿伟的脸上露出微笑,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
 
婚后,一切却渐渐变化。
我和阿伟是在同居两年之后才步入婚姻殿堂的。婚前,他对我百依百顺,我对他无微不至。婚后,两个人都变懒了,却又不得不勤起来。毕竟,不能总是火锅pizza的浪掷青春,有了家,就得当家作主。
 
老婆,今天吃什么?他在MSN上问。
 
我知道,又得我来准备晚餐了。买菜、洗菜、炒菜。摊饼、熬粥、刷碗。晚饭过后,我累得有点直不起腰来。
但是还不能停下。
他的袜子、内裤早已经丢在盆里,那是我每天必修的功课。还有衬衫,即便不洗,至少是要熨烫的。然后,整整齐齐挂在橱里,顺便跟他第二天要换的衣服搭配好。
 
做完这些,到了擦地板的时间,一遍肯定是不行的,至少要两趟,顽固的污渍还得涂肥皂粉来擦。最后,再理一下今天随便乱放的塑料袋和单据,免得下次找得辛苦。
 
一切做完,也到了睡觉的时分。早早上床的阿伟会恶狼一样朝我扑来,而我早累得没了任何反应。
 
家庭主妇的生活,有时会让我窒息,但心甘情愿。
我在等着阿伟长大。等他能够像一个成熟的男人,来照顾我,和我分担一切。
一年, 两年,三年。
我开始察觉自己的衰老。常年浸水,皮肤变得粗糙;烟熏火燎,脸上出现斑点。
阿伟说他不介意。
直到……在我们的床上,发现他,和一个陌生女子。
你知不知道,被一个人背叛的滋味?就像是在心灵最滚烫的地方,被泼上那么一杯,冰冷的水。
 
那天晚上,他说,晓敏你不要气,我不过是逢场作戏,我真正爱的,只有你一个。
 
他紧紧拥抱我。
我忽然落泪。
 
我说你知道吗?已经有半年,我们不曾如此拥抱过,即便是在做爱之后。
他呆住了,然后抱得更紧。
 
假如能够,我愿意时光在那一刻静止。
因为一个月后,历史又重演了,只不过,他的女主角,又换了一个。
 
我一夜无眠,只孤零零地,在阳台上看雨。
 
那一夜的雨,比今晚还要冷,还要急。

2.
 
我打开衣柜,看那些招摇过市的艳丽色彩。
 
这些衣服是不适合家庭主妇的,所以我只能把它们当艺术品来收藏。
 
还有,蕾丝花边的袖口,洗起衣服太不方便;低到露胸的领口,怎么像个良家妇女?
结果,我爱上了咖啡、米黄和银灰。
 
可是,现在,我该带走些什么呢?
我一件又一件扫视,然后停下,目光又落向那张熟睡的脸。
我承认,我太贪心,想带走的东西太多。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我已经离开他整整一年。
也许他不曾预料到我会再回到这个家,我还会探望这里的一切,会难以割舍这个深深伤害我的男人。可我必须抓紧时间,在他睡着的时候离开他,才不会那么撕心裂肺。
 
我伸出手,抚过他的脸庞,然后停在他的……脖子上。
让一切停止好不好?让你永远像睡着了一样听话可以吗?让我们回到从前行不行?
 
睡梦里的阿伟因窒息而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痛苦的表情让我如梦初醒,我弄疼他了吗?这怎么可以?
松开他吧,放过他。火辣辣的双手,火辣辣的心痛,让我泪流满面。

3.
 
在他睁开双眼之前,我已闪到了一侧。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很灵。
 
缓缓坐起身来的阿伟,他的眼神,朦胧而又伤感,浓烈的雾气,遮住了曾有的帅气和明亮。
他跳下床来,踩着一地的袜子和内衣。
没有我的细心,家里早已乱七八糟,乌烟瘴气。
他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连睡衣一角随风扬起也浑然不觉。
 
他面对阳台,自嘲地笑笑,开始自言自语。
 
晓敏,你看,我又梦到你了,可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你不会再回来了。
一年前,我对自己发誓,这一生,我都会独身,我要用自己的一声来赎回被我玷污的爱情。
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要,惩罚我自己,来恳求你的原谅。
我该死,我真的很该死。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珍惜你,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去疼爱一个,那么好的老婆……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每个字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这滚烫的一字一句,几乎将我融化。他的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明亮,而坚定。
 
可是,一切都已经迟了。如果他不曾任性,就不至于反复出轨;如果我不曾任性,就不会以死相拼。
 
而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原谅他呢?我还有什么能力去后悔?一年前,我跳下楼去的刹那,我就失去了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只能,在他下一次睡着的时候,义无返顾地离开他。忘了我,也许,才是他的幸福。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更急,更冷,碎去的黄叶,一地残骸,如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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