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接触巴黎圣母院
刘植荣
作者站在塞纳河南岸,身后为西岱岛和巴黎圣母院
巴黎整座城市就是个博物馆,随便踩上一块石头,它就会向你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随便抚摩一堵墙,它就会展示给你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我所在的朱西厄(Jussieu)校园本身就是文物,这里曾经是玛丽·居里和德尼·狄德罗的母校。从我所在的校园到闻名遐迩的巴黎圣母院不到一公里的路程,自然,巴黎圣母院也就成了我常去造访的地方。
出了校门向北拐上塞纳河南岸的图内尔大街,对岸高耸入云的巴黎圣母院就涌进眼帘。塞纳河水从东南方缓缓流进巴黎,在这里冲刷出两个小岛,一个是圣路易岛,一个是西岱岛,两个岛屿相距50米,由圣路易桥连通两岛,看上去像一对情侣拉着手互诉衷肠,也许爱斯梅拉达和卡西莫多的灵魂就缠附在这两个岛上。
闹市藏古寺
过了图内尔桥就上了面积不到一公顷的圣路易岛,岛上古代建筑优雅华美,街道两旁的商号鳞次栉比,以花店、咖啡店、服装店和礼品店居多,圣路易岛路31号就是举世闻名的贝蒂咏冰淇淋店(Berthillon
Glacier)。沿圣路易岛路向西走上250米,就到了圣路易桥,在桥头总能看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演奏音乐会,不少游客顿足欣赏,走的时候弯腰恭敬地把几枚硬币投入放在地上的帽子。
从塞纳河南岸看
过了圣路易桥就是面积不到两公顷的西岱岛,岛上有9座桥与两岸相联。最初的巴黎城区就是从西岱岛开始的,公元前52年罗马人入侵到现在,迷人的巴黎不断从这里向四周辐射着,西岱岛成了巴黎的中心。岛东侧就是始建于1163年、历时182年建成的巴黎圣母院,从巴黎到法国各地的距离,要以巴黎圣母院门前的一块石碑为零公里,巴黎圣母院成了全法国人民的灯塔,不管身处何地,心里总想着它,把它作为人生这个大坐标系中的参照物。向西是巴黎警察局、巴黎裁判所及其附属监狱等古老得发黑的建筑。塞纳河温柔的河水静谧地摩挲着遮荫的河岸,过滤了市尘声嚣,给西岱岛营造了一种时光亘古的氛围。河面上的几对鸳鸯在悠哉游哉地游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岸上的匆匆行人。一片片的爬山虎在河岸上探下腰来去吸吮甘甜的河水。河滩上,穿着裸露的男女戴着太阳镜,躺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中,静听河水讲述一个个古老的故事。这幅景致不就是闹中取静的世外桃源吗!
巴黎圣母院正面
巴黎圣母院正门朝西,门前横着奥尔柯乐路,过去马路就是宽阔的巴韦斯广场,广场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花池、草坪,广场边上有座铜像,威武的查理曼大帝骑着骏马望着眼前的巴黎圣母院,犀利的眼光中带着虔诚。曾威震四方的帝王,现在也成了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人的一切狂妄都将被岁月磨逝,永恒不变的只有两种经典:一种是石头的经典——教堂,一种是纸的经典——经书。
由法国人莫里斯·德·萨里设计的巴黎圣母院整个建筑全部由石头砌成,看上去就像在一座石山上雕刻而成,是一座典型的“哥特式”教堂。墙体越往上越轻佻,装饰越多,饰物越玲珑,雕刻越精巧。所有的券都是尖的,各部分顶部也是尖的,教堂上的每块石头、每个饰物都有股向上的冲力,好像要摆脱大地的束缚,带着教友飞向天国,正像音乐剧《巴黎圣母院》中所唱的:L’homme
a voulu monter vers les étoiles écrire son histoire Dans le verre
ou dans la Pierre.(人类一直想攀上星星,在玻璃或石头上镂刻下自己的历史。)
巴黎圣母院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教堂,一天4场常日弥撒,每周7场主日弥撒和每日1场晚祷,加上每年的1200多万游客,巴黎圣母院不堪重负,伤痕累累,每次去都看到周围有脚手架,能工巧匠成年累月地对法国这个硕大的瑰宝进行保养。被烟雾熏黑的外墙上堆积着鸽子粪,在正面看巴黎圣母院一点都感觉不到美,看上去倒像正在建设中的桥墩。但它却有磅礴之势,有一种威严和力量,有傲视一切的精神,有宁死不屈的斗志,越看越像敲钟人倒立在那里。
国王长廊局部
教堂正面塔楼高69米,看上去有四层。底层是并排着的像窑洞似的黑洞洞的三座券门,面向西站立,右手为圣母门,中分柱上是圣母怀抱圣婴像;中间为最后的审判门,中分柱上是耶稣在“世界末日”宣判每个人命运的像;左侧为圣安娜门,中分柱上是5世纪巴黎主教圣马赛尔像。三座券门拱肩是圣经故事浮雕,拱顶内层层线脚中也布满了雕刻精细的小浮雕,由于尖拱的视觉效果,这么厚实的墙体看上去倒也不觉得笨重。门扇上包着皮革,钉着镶金的门钉,感觉就像到了自己的温馨家。三个门洞的上方是“国王长廊”,里面整齐排列着28尊犹太国王的雕像。
正面二层的玫瑰窗
第二层是三扇巨大的窗户。中间是一扇是象征天堂的“玫瑰窗”,直径约十米,由中心一块、中圈12块、外圈24块共37块彩绘玻璃组成。窗前伫立着圣母怀抱圣婴的雕像,
两边侍立着天使。“玫瑰窗”左右两侧的窗户分别有两扇,两扇之间的立柱上的雕像分别是亚当和夏娃。
第三层是由28根石柱支撑的梅花形拱廊,看上去单薄的石柱化解了墙体的笨重,有种悬空飞翔的感觉。
石像鬼

作者在回廊敲钟人向下倒铅水的地方
最上面一层是由汉白玉雕花栏杆组成的一道连接南北两座塔楼的距离地面60米高的回廊,外檐是神态各异的石像鬼,有的狰狞着,有的滑稽着,有的沉默着,有的注视着。两座钟楼后面隐藏着巍峨入云发90米高的尖塔,塔顶细长的十字架与天穹相接。
后殿及后花园
从东南方向欣赏巴黎圣母院比从正面看更错落有致、楚楚动人。在这里可以感觉到教堂的十字架形平面,显现出教堂的庄严、和谐与倔傲,宏大磅礴的主体造型透出了宗教的神秘和奇幻,难怪雨果称之为“巨大的石头交响乐”,“它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呈现着艺术家们的天才奇想和工匠们的娴熟技能”。后殿有两个门,一个是北面的神职人员大门,一是南侧通向后花园的大门。后花园矗立着一个石亭子,里面是圣母像,与精心栽培的花草和树冠修剪得有楞有角的法国梧桐刚柔相及、相映生趣。后殿建筑剔透、华丽、优美,飞扶壁就像女孩的裙摆一样,轻盈、飘逸、煽情。在这里观赏巴黎圣母院,一边是勇敢、健壮、憨厚的男子汉,一边是身穿天鹅绒舞裙的机灵、活泼、欢快的少女,两人在塞纳河潺潺流水的伴奏下,在整个西岱岛这个大舞台上翩翩起舞。这一对舞男物女不就是面貌丑陋但心地善良、敢于和邪恶势力作斗争的钟楼怪人和美丽善良不畏强暴的吉卜赛女郎吗?
舞蹈着的巴黎圣母院
平日,我多在巴黎圣母院南侧林荫下的长条椅上坐下来,一边吃午餐,一边观察穿梭般的游客。一群群的鸽子在教堂上、在树杈上飞上飞下,不时向我发起“突然袭击”,看着它们的热情,我倒也不忍心把他们哄跑,任由它们叼啄我手里的食物,直到吃光。这些可爱的生灵才振翅飞走。周末或节假日,在我座椅旁边的沙坑上,总能看到几个孩子在沙坑里玩耍,家长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心一定是在教堂里,想着那凄美的爱情故事。
作者在巴黎圣母院下与鸽子共尽午餐
我是不轻易进教堂的,因为我不是信徒,怕自己玷污了宗教圣地。但巴黎圣母院是巴黎慈祥的母亲,见证了法兰西共和国800多年历史的兴衰和风云变幻,它身上深厚的文化底蕴使它远远超越了它作为宗教活动场所的功能,它所承载的故事比教堂本身更有魅力。我多么想爬上钟楼,亲手抚摩一下卡西莫多敲过的大大小小的钟。面对雄伟、壮丽、多情的巴黎圣母院,我实在经受不起它的诱惑,还是进去了两次。
法国每年9月的第三个周末向公众免费开放文化古迹、历史建筑和国家行政机构,我便利用这次免费的机会,进入到巴黎圣母院的内部,看看“庐山真面貌”。
主殿
早晨很早就来到了巴黎圣母院,排了2个多小时的队,才从圣安娜门进入。一进门,挨着门的墙上有汉白玉雕磨的水池,那是给前来祷告的善男信女们准备的圣水,用手指蘸些水在额头点一下,然后在胸前划个十字。纵深望去,130米长,48米宽,35米高的主殿宏伟壮观。抬头看,跨度这么大的大厅竟没有一根横梁,没有一楔一铆,34根粗大的圆石柱支撑着拱肋撑起的屋顶。柱与柱之间以尖拱廊相连,并在回廊下吊着巨大的水晶灯。光线从四周彩绘玻璃大窗透进来,给人梦幻的感觉,好像置身于童话王国。一排排的椅子整齐地排列着,据说大主殿可容纳一万人同时做弥撒。
圣母哀子
主殿左侧是一个个的像木笼一样的告解室,这些告解室也天主教和基督教的一个主要区别。天主教认为:神甫是天主和信徒之间的中保,信徒犯罪后必须跪在神甫面前认罪求赦,这就是“告解”,并规定每人每年至少行一次告解。而基督教认为:在上帝和人之间只有一位中保,那就是降世为人的耶稣基督,信徒要向耶稣基督直接认罪,所以基督教堂没有告解室。我屏息静气,沿着告解室向大殿深处缓缓行进。在袖廊处,见有三尊雕像,南侧的是14世纪雕塑的圣母圣婴,中间是罗马帝国第一个派来巴黎的传教士圣丹尼,右侧是13世纪的圣母圣婴。再向里走就是圣坛,周围的回廊里摆设有各种贡品法器,圣坛前有的讲台,上有麦克风。圣坛后面正中央是圣母哀子像,两边是路易十三及路易十四像。圣母哀子像雕刻精细,衣服的绉褶看上去柔软顺滑,人物表情更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冷冰冰、硬棒棒的石头通过雕塑家魔术般的手竟变成了有血、有骨、有肉的身躯和有纹、有理的衣饰。耶稣躺在圣母的双膝上,身体微微向外倾斜,而圣母则两手张开,神情哀伤、分担了耶稣受苦受难受死时的痛苦,帮助耶稣完成救赎人类的大功。看着这幅雕塑,谁能不感慨,担当起人类的所有罪恶、自己承受了人类所有罪人应该承受的刑罚的耶稣,他身后有位善良、慈爱能忍耐一切痛苦的母亲。这时,我想起了中国古代的岳母刺字……
大殿右测的烛台
主殿右侧是一排排的烛台,一支支洁白晶莹的蜡烛注视着面前的人们,蜡泪缓慢地滴下,更让这肃穆神圣的大殿增添了宁静详和的宗教气氛。
离开主殿,在教堂北侧有通向塔楼的狭窄陡立的旋转楼梯,每10分中放20人上去,登到最高层一共是238级台阶。北塔楼的四个钟是1856年铸造的,原来的钟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被熔化铸造成了大炮。这四个钟每天敲三次,8点敲一次,
中午敲一次,晚上7点敲一次。在星期天和节日,所有的钟在上午 9.45和下午 3.45
敲响。教堂也现代化了,现在不是像卡西莫多那样窜跳着、奔跑着敲种了,而是电子遥控设施敲钟。
出了北塔楼,整个巴黎尽收眼底,所有的建筑像棋格一样整齐地排列着。我绕着北塔楼的围栏转了一圈,从不同角度去欣赏远处风光,高耸入云的艾菲尔铁塔就在眼前,凯旋门、卢浮宫、圣心大教堂、荣军院,圣贤祠、蓬皮杜文化艺术中心等都能寻觅出来,这些名胜古迹像颗颗璀璨斑斓的宝石镶嵌在大地上,让如花如画的巴黎更加绚丽多彩。
作者在敲卡西莫多敲过的钟
我迫不及待地沿着露天走廊奔向南塔楼,寻访震破了卡西莫多耳膜的那口叫“玛丽”的大钟。进入钟楼,一口硕大的钟闪在面前。大钟用木材支撑,挂在让大钟摇摆的杠杆上,地板也是木质的。钟楼的空间不大,根本容不下副主教克洛德·富洛娄的密室。我从一个游客手里接过铁锤,在大钟上猛击了几下。但总敲不出雨果小说里描述的洪亮声响:若是圣诞夜,大钟似乎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参加热气腾腾的午夜弥撒。其实我敲响的这口钟是1400年铸造的,1683年路易十四国王把它命名为“埃马纽埃尔”。这口大钟重13吨,钟锤重500公斤,它只在宗教节日和特别庆典时才敲响。“埃马纽埃尔”一旦敲响,悠扬低回的钟声在20公里方圆内都能听到。其实何止20公里,借助雨果的一支神笔,全世界都能听到这钟声,它不是在空气中震荡,而是在心灵里震荡。它是那些受压迫、受愚弄、受剥削、受歧视的人的怒吼,是催人向邪恶势力、向强权政治开展的战鼓。
敲完钟,我和游客一起在墙上找《巴黎圣母院》中提到的“ANATKH”(命运)几个希腊字母,尽管雨果在《巴黎圣母院》的序言里就已经说过:“已经弄不清究竟是哪一种原因,字迹就不见了。”但人们还是信其有,希望出现奇迹。因为在这里已经创造了奇迹,就是这几个字母所蕴藏的宿命和悲惨的意义,深深震撼了雨果的心灵,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6个月的时间就创作完成了《巴黎圣母院》这部伟大的作品。我进入了雨果设置的剧情中,忘却了自己在参观巴黎圣母院,总是照小说、照电影的情节去回忆那个古老的故事。离开巴黎圣母院,我径直去距此不远的先贤祠,拜谒雨果墓。
我第二次进入巴黎圣母院是过平安夜。和朋友聚会后我单枪匹马地乘地铁直奔巴黎圣母院。一出地铁,见巴黎圣母院前的广场上、后花园里人山人海,但此时已少了白天的喧闹。教堂的正门已经架起了音响设备和大屏幕,人们可以在外面做子夜弥撒,TF1电视台也要实况转播。
我排在队伍里跟着人群慢慢地移动,终于移进了圣安娜门,巡视了半天也没找到座位,只有站在南侧殿。大殿空谷般肃然宁静,人们手里的烛光像夜空的星星一样跳动着,环视整个殿堂,简直就是人间天上。暗淡灯光下的大殿更显高深莫测,我感到世界空荡起来,自己渺小得像宇宙的一粒尘埃,心中升腾起一种无法抑制的感动。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想着……
巴黎圣母院的管风琴
圣诞子夜弥撒由巴黎教区红衣大主教让-马里·绿斯蒂热主礼。有6000根音管的欧洲最大的管风琴奏响了,浑厚的音色伴奏着唱诗班的《平安夜》,然后圣诞钟敲响,低沉浑厚的钟声让大地都颤抖起来,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它震耳,我屏住呼吸听着,听着,我要设法辨别出哪一声是从南塔楼传出来的。接着是《今天基督降生》、《圣母颂》等圣诞颂歌,歌词我不能全部听得出来,但那纯美的旋律如天籁之音,震撼者我的每个细胞,我的灵魂已经出壳,去天国陪伴耶稣。颂歌声中迎来了子夜弥撒的高潮:迎圣婴。让-马里·绿斯蒂热大主教身穿紫色圆领大袍,在圣台上的
“将临圈”里遮以紫色布的圣婴雕像前领唱将临期歌曲,并作祷告。然后他换穿白色圆领大袍,与辅礼人来到“将临圈”前,再唱《圣母颂》,在歌声中揭去遮盖圣婴像的紫色布,此时,整个殿堂的灯全部亮了起来,让-马里·绿斯蒂热向圣婴像献香;在圣诞歌声的伴随下,让-马里·绿斯蒂热把圣婴像捧到祭台,放在事先准备好的马槽里。当我听出了“
Un fils nous en donne” ( 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
)时,我被整个庄严的氛围所感动:耶稣是为死而生,他爱我们,愿意替我们承担肉体和灵与天主的隔绝的双重痛苦,正如他自己所说:“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并且要舍命,做多人的赎价。”现世的人呀,彼此多的是仇视,少的是友爱,为了点利益就不择手段,毫不犹豫地犯下种钟罪恶,连做自己的赎价都不值呀!高潮过后的几组圣诞颂歌又让平安夜宁静了下来。当修士们端着篮子发放代表耶稣身体的圣饼时,我拿了块放到嘴里,咀嚼了一下,感觉不到什么味道,咽到肚子里确实感到有股热流在心中涌荡。耶稣与我同在。吃完圣饼,大家互相握手,互祝“Joyeux
Noël!”(圣诞快乐!)
圣诞子夜弥撒于1点半结束了,一出巴黎圣母院大门,外面的人仍不肯离去,广场上一片Joyeux
Noël!声。大家不管是否相识,见面就真诚地祝福Joyeux
Noël!我不坐地铁,一路走着回到了意大利广场附近的住所,街道上开车的青年唱着、喊着通过,见到我总是高呼Joyeux
Noël!我也不断地回着Joyeux Noël!
巴黎圣母院已印记在我的脑海里,巴黎圣母院的钟声不时在我耳际回荡,巴黎圣母院的每块石头,每个雕塑都是有生命的,它们一直在向我讲述着那些古老的故事……
背景音乐“Le temps des Cathedrales 教堂时代”选自音乐剧《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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