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绝望和悲愤。“他是你什么人?是你的。。。。。。”那时候的人在说“爱人”这两个字的时候多少都有些的不好意思。她点点头,说:“去年他回了一趟家,和我结了婚,这一走就是一年,信也来的少。总说部队要打仗,单位是个莫子保密单位,不让我们两个去,可现在我们不去找他,我们又能啷格办呢。。。。。。”她说着眼泪还是扑啦的往下掉。我吃完我的醪糟又掏出了四毛钱,我对老汉说:“喂!再来一碗。”老汉瞧瞧我又看看她,叹了口气,盛上一碗递给了我。我指指她说:“给她。”话没有说完,她就快速的从老汉手里捧过来,对着碗呋呋的吹了几口气,然后背过身大口的吃了起来。做醪糟的老汉一面用破扇子煽着他的小炉子,一面漫不经心的和我说话:“我看你是城里人来当的兵吧?你们城里人不知道乡下的情况。你净顾着你的好心眼,你哪里知道现在这社会的情况?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我有些奇怪的问:“她不是也是坐这趟车的吗?”老汉看我就像看个傻子,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乐了:“嘿嘿!这个女人在这里呆了快一个月喽。”我也乐了,谁比谁傻呀,刚才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我能不知道?
我转过身来找她,只见地上放着那只大碗,她的人早已不知去向。而吃的干干净净的碗还在那里冒着热气。
我沿着长长的列车散步,不时的掸着落在肩上的雪粒,百无聊赖。我看看表,哈!才过了20分钟,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这时间该怎么过啊。就在这时我们车厢里的那个“勤务员”气喘吁吁的向我跑来,他站住脚喊道:“老兵,车上的乘警到处找你呢!”我一怔,问:“为什么?”他挠挠头说:“我不知道哇!”
车上人不多,乘警披头就问:“你的枪证呢?”我把手伸进挎包,出差要带军人通行证,带枪还要写明枪的型号和枪号。可当我的手在挎包里摸了个遍后,我的心也沉人了大海。那个放证的笔记本不见了!我的头立刻变的和斗那么大。我过电影般的把刚才的一切从头到尾的过了一遍,我似乎又一次感到了那女人抱孩子的手和她手上襁褓对我的挎包的接触。。。。。。我顿时明白了。看着我脸上的阴晴圆缺乘警的嘴角泛起一丝看不见的冷笑:“我在车上看的很清楚,你的警惕性太差了!”“哪你为什么不管?你的责任心呢?”我有些恼怒。乘警把手向后指了指,我看见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瞪着惊恐的大眼,“我当时正在执行任务!”乘警说。我返身下了车,心里直骂乘警是个老油条。那乘警的脸见塄见角,脸色黑里透紫,不怒而威,而且显的有些阴损。
枪证固然重要,但我的笔记本对于我来说同样重要,那里面有我的训练笔记和拉拉杂杂的日记,塑料皮里藏着十块钱、五张三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和我最珍爱的照片:我两岁时和妈妈的合影,年轻漂亮的妈妈幸福与温馨的笑和留着小分头,两只眼睛晶晶发亮的我。
我在月台上到处找,向每一个看上去面善的人询问,和同样是旅行的军人打听。我形容她的模样和抱孩子的姿态,他们有的说看见了,有的说没有看见。我则像一头寻找猎物的狼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突然,月台的西边乱了起来,一大群人高声怒斥,几只拳头高举在半空中,喊打之声不绝于耳。我下意识的感觉到了什么,就向出事的地方跑去,只见人丛当中她像一头惊恐的小鹿左冲右突拼命挣扎企图冲出人们的围追堵截,一些人怒不可遏,一些人却像过年般的喜笑颜开。“她是个小偷!”“打!”“打死她!”“把她的裤子脱下来!”“哈哈哈哈哈哈。。。。。。”我想,她一定是又偷了什么人的东西被发现了。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于小偷是敢于群起而攻之的,而对于女贼还要加上羞辱,有时候甚至是摧残,特别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更是无法无天。那时候人们性格扭曲,崇尚暴力,行为乖张,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列车被停两个小时又使人愈发的烦躁,她在这种情况下被人逮住,后果实在是难以预料。再说她怎么就不可能是一个军属呢,而且她还抱着一个孩子啊,她还有信件作证,如果她真是一个军人的妻子。。。。。。!想到这里我冲进了人群。这时她已被人打倒在地,俩个笑的露出黄板牙的民工正在肆意的在她身上乱摸,她则护着孩子拼命挣扎。我大喊一声:“住手!你们俩个都给我站起来!”那俩个家伙懒洋洋的站起来,嬉皮笑脸的问:“干啥?抓女流氓解放军也要管哪?”我怒道:“有你们这样抓流氓的吗?我看你们俩就是流氓,当着这么多人你们在干什么?”一个黄板牙突然脸一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的鼻子吼道:“你算那门子解放军,解放军有你这样向着女流氓的吗?”另一个则摇头晃脑在一旁嬉笑:“嘿嘿,就是嘛,我们在找证据。怎么啦,这有啥错误嘛。要不解放军同志你帮着找?把她身上好好摸一遍?”她在地上看见了我,立刻用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裤角小声地喊:“同志,救救我,我什么也没干,我不是偷儿。”这时一个胖胖的干部模样的男人挤了进来,一面用手帕擦秃脑门上的汗一面指着她:“就是她,就是她,我在那边买烧鸡,她在一边要钱,乘我不注意把我的钱包。。。。。。那个那个给偷了。”他的话一说完,那俩个家伙一蹦三仗高的叫骂起来:“他NND!扒!扒光了也要把东西找出来!”没想到她腾的一下站起来,抱着孩子一头顶向那俩个家伙的其中一个,把那家伙顶了个仰面朝天!围观的人顿时哄堂大笑,有的还拍起了巴掌。而另一个则凶狠的扑上来狠推了她一把,她站不稳一下子倒靠在了我的身上,我赶紧把她扶住,自己也倒退了好几步。“我没有偷!不信你们可以找一个女的来摸一下!”她突然理直气壮的喊了起来:“谁偷谁是龟儿子。。。。。。”
正在闹的不可开交,一个警察分开众人走了进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定睛一看,哈!是车上那个乘警。众人七嘴八舌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乘警吩咐跟上来的一个女列车员:“搜!就在这里搜,好好摸一遍。”那女列车员上来把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也没有。”那胖干部不干了,气咻咻的大叫大嚷:“不对!就在她身上,明明是她偷了我的东西嘛!”突然他的两个眼睛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指着她怀里的襁褓喊道:“这,这。。。。。。这里还没有搜,搞不好就在这里!”众人本来觉的事已至此,再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正准备兴味索然的离去,这下子又轰隆一下围了上来。她的脸色一下子大变,不断的往后躲,一面躲一面嗓音沙哑的喊:“使不得的,把娃儿冻坏了!”“那可不行!肯定就在这里!”那胖干部一把抓住她又一把抓住那女列车员:“搜!你给我搜!肯定在这里面!”那女列车员看看乘警,乘警点点头。女列车员只好把襁褓接过来,小心翼翼的打开。。。。。。
小棉被、洗的干干净净的衬布,尿布被一层层打开。。。。。。一个哭着喊着小腿儿乱蹬的鲜活的小生命赤裸裸的袒露在众人面前。风中雪里她喊着哭着声音渐渐沙哑起来。。。。。。不少人低下了头,而我却呆在当场。我分明看见在孩子红通通的屁股底下是我的笔记本,我惊愕的看着她,张大了嘴。
乘警的一只大手伸过来从孩子的屁股下把笔记本抽出来,让女列车员把孩子还给她,她赶紧把孩子包了起来。乘警又把笔记本举到那胖干部鼻子底下问:“是这个吗?”那胖干部一把夺过去,看了又看,笑的比哭的还难看的说:“不是这个,唉,明明是她,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收拾好了孩子的她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把笔记本一把又抢回来说:“这是我男人的东西,别乱动!”这句话把我惊的魂飞魄散!我很想伸手把我的笔记本一把拿回来,但我一瞥周围的几十个各色人等,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望着她,愣愣的一时不知任何是好。我向乘警望去,乘警脸上泛起一个不经意的微笑,他看着我就像一个严肃的导演看着一个蹩脚的演员。
“呜。。。。。。”列车一声尖叫,声震四野,群山回荡。月台上和列车的车厢里响起了督促旅客上车的广播声,围观的人们轰隆一声散去又开始拼命的往列车上挤。那胖干部也沮丧的低着头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去,人们无限快意和嘲讽的在他身后留下了一片哄笑。
“哎,你站住,说你呢!”那乘警突然把那胖干部叫住:“回去好好想想到底丢哪里没有?一会儿我还找你有事。”胖干部嘴里嘟囔着什么慢慢走了。
看着胖干部走远,乘警转过身对我说:“你!把她带着跟我走。”说完自己径自向列车中间的餐车走去,我只好轻轻的抓住她的手臂跟着。突然,她猛的挣脱我的手拔腿就跑,我早有防备一伸手又把她抓住,低声喝道:“你找死啊!抬头看看!”她抬起了头,只见刚才那俩个民工正虎视眈眈的看着她,他们狰狞的笑让任何一个女人都会不寒而傈。
逛荡了几下,随着车头方向传来的几声“呜呜”的吼叫,列车徐徐向前开进。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施工的篝火似乎多于城镇的灯光。雪还在下,不过已变成了一片片的硕大的雪花,它们由远而来,迅疾的贴在窗上急速的熔化,化作泪一般的水滴又慢慢的流下来。
看上去很忙的乘警来回在餐车穿行了几趟后终于有时间停了下来,他稳稳的坐到我和她的面前从容的点燃了一只香烟。突然,他把手伸进我的挎包,就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从我的挎包里拿出来一个钱包!并嘿嘿的坏笑起来。而她则抱着孩子缩在一边惊恐的看着我们,一声不吭。
我恍然大悟,就在她用头撞倒黄板牙,另一个黄板牙把她推到我的身上的时候,她已经把钱包塞到了我的军用挎包里,怪不得当时她立刻理直气壮起来。我顿时怒火中烧,转过身狠狠的瞪着她。是她两次陷我于危机之中,险些执我于险地,想起来真是让人后怕。我正要发作,那胖干部愁眉苦脸的走了进来,他来到乘警前一屁股坐下,没好气的问:“找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倒霉吗?”乘警不动声色的说:“你看看这个是你的吗?”说完举起了钱包,胖干部看见钱包喜出望外,眼睛像灯泡一样发出了光亮,他伸手就想拿过来,乘警把手一缩:“说说里面都是什么?”胖干部脸上兴奋的渗出了汗珠,小孩子般的板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二十三块钱,粮票十七斤,俺一家人的合影,车票。。。。。。”“好了好了!”乘警打断了他的话说:“我们在车厢里发现了这个钱包,如果里面的东西不少,你在这上面签个字。”“谢天谢地,谢谢公安同志,我一定送一面锦旗给你们。。。。。。”胖干部说完在乘警拿出的一张纸上签了字,又满腹狐疑的查看了一下钱包,点头哈腰的走了。
“你呢?还不把解放军的东西还给人家?”乘警指着她喝道:“快一点!”那女人听见喝斥,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哦哦”两声把我的笔记本递给了我,就在我准备把笔记本放人我的挎包的时候,我看见了夹在里面的那封她的信。
信的中间很硬,我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军人靠在一起的照片,背后是画的十分蹩脚的布景,布景上皱皱吧吧绘的是天安门。照片背后是写的歪歪扭扭的年月日和姓名及结婚纪念几个字。两个人的姓名分别是黄其福和姜美云。
“孩子叫什么呢?”我问,姜美云眼睛湿润了,她低声说:“叫啥子?叫黄爱军呗。”“像一个男孩子的名字。”我说。
这时候乘警站了起来,对姜美云说:“你可别乱跑了啊,我已经找到了你爱人的部队,到了郑州他们可能会来人接你。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跑丢了你自己负责!”说完看了看表就消失在餐车的尽头。
“你怎么不谢谢他呢?”我问,不料她柳眉一竖怒道:“谢啥子?!一个月前就是他这个老东西让我在前面那个鬼地方下的车萨,当时我就把信给他看,到头来还是把我们往车底下一赶就不管喽,以后他们上面有个啥子命令,一个月硬是不让我们往北走。哼!我恨他还来不及呢!”稍过一会儿,姜美云怯怯的对我说:“同志哥,刚才真是对不起。唉,人在这个时候就是没有脸皮,我也是没得办法。要不是有个娃儿我死的心都有。”接着她压低声音又说:“万一你碰上我们那个人,这件事千万说不得,我看他一年多不好好给我们回信,多少是想和我离婚。”我吃了一惊:“他提干了?”姜美云眼泪汪汪的点点头。
那个行为古怪的乘警从车厢的另一头出现了,我想起刚才姜美云叫他“老家伙”不觉笑了起来。“老家伙”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到我们面前,对姜美云说:“你也别恨我,我的老婆也在农村,农村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再说我在车上十几年了,图的什么?还不是多一点家用。唉!像你这样逃票的我赶下去的多了,没办法啊。上次我把你赶下车,可我记下了你爱人的部队番号,最后找到了,也算对你有一个交代,好了,吃吧,吃吧。”
趁着姜美云吃面条的时候,我把十块钱和十几斤粮票悄悄的塞在孩子的襁褓里,我又看了看那已经睡熟的孩子,悄然离去。我想,一个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因有事去重庆,走的还是当年的老路,不过这次是由北向南,经郑州过南阳,再襄樊而重庆。我又经过了那个小站,我下了车。
小站的变化很大,依稀记得的那片工棚早已不知去向。月台那边的小镇更是旧貌换新颜,镇上的那条街又多了一个丁字路口,街上也起了十几座楼房。楼房的外装修统统是清一色的海兰色落地玻璃,建筑风格矫揉造作,有些俗不可耐,而楼顶对着车站的方向则竖立起了大幅的各色广告。街上数量不少的摩托车突突的冒着黑烟窜来窜去,喇叭声不绝于耳,唉。。。。。。。
突然,三个说说笑笑的旅客映入了我的眼帘:一个是年近五十的解放军大校,一个是他那雍容华贵的妻子,而那个美丽又文静的女孩更是引人注目,她长眉入鬓,面若桃花,一头黑瀑般的披肩发在风中飘动,真的是亭亭玉立、风采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