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试了一种西班牙的牛轧糖,牌子似乎叫作“Rey”。
本来是个不喜欢硬质糖果的人。可是:大粒的杏仁,单纯而纠结的甜,还有久违的那种薄薄糯米纸......很快吃完一盒。
本来是个不喜欢硬质糖果的人。可是:大粒的杏仁,单纯而纠结的甜,还有久违的那种薄薄糯米纸......很快吃完一盒。
杏仁、蜂蜜、白砂糖、蛋白、马铃薯粉。
看到它的“配料”后,更加由衷喜欢:从来没有在加工食品的包装盒上,看到过这么简单的配料表。
我们早已被碳酸氢钠、焦搪色素、起酥油、着色剂、氢化油、增稠剂......结结实实地包围,比扫荡与反扫荡时代的包围还要严密。
那么多添加剂,为什么?
很简单:不舍得用真材实料。增长保质期以减少损失。
我也不敢说这摩登时代不好:它毕竟贡献了Google——只好讲:社会进步,我们受惠,以及受害。
西班牙:是因为在大陆的边缘、离“文明中心”更远,所以还能保有一分质朴吧?
悲哀的是:与比它更质朴的葡萄牙,并列欧盟两大穷国——然后先进国度的国民:百忙拨冗,不远万里,去那里寻找失落的清新、悠哉、以及情怀。
我们一直在呼吸,然而心却常常窒息。需要离开所在的环境才能找到自在的空气......这般日子,地道可怜,幸好麻木。
然后,人人英雄气地说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江湖真是太挤了。
这牛轧糖,并不很像我们小时常吃的那牛轧糖......但依然唤起一股亲切感。
那影子属于长久以前,虽然模糊,却是一定。
在记忆的仓库里嗅寻......
原来麻糖。(“糖”字念“汤”。)
成都,街巷,穿着蓝布中山装的乡下叔叔或伯伯,背着竹筐,小铁锤敲着一块卷起来的铁板,一年四季:“麻——汤——!”
那铁锤和铁板是用来“敲”麻糖的:麻糖很大,需要卖的时候、一块块儿敲开。你要几毛钱的,便敲给你几毛钱的。小孩子自个儿买,也就一毛两毛。谁若要敲个两块钱麻糖,那必定是全家共享的。
麻糖,纯粹的白色,像许多民间饮食:面上洒着糯米粉。
硬邦邦的,牙齿根本动不了。你生拉硬拽,百般蹂躏,出尽洋相......一直到你失去战斗的意志:它却在瞬间坍塌,刹那柔软得不可收拾——不不不,岂止柔软,完全是黏得脱不开身。
你只剩下狼狈而胡乱吃完的份儿。
这般饮食过程,完全是客体操纵主体:开始的坚不可摧,后来的黏不可卸,你用尽力气,它却自行融化。需要的只是耐心,它用时间嘲弄了你......
回想起吃麻糖,似乎唐·吉诃德与风车的战斗:它用坚硬激怒了你,又用柔软使你颓丧。你所为的一切,都是无谓。
只是给回忆的影像、留下狼狈的天真。
我是麻糖的扇子。比起花哨的公鸡糖、搅搅糖、棉花糖,更喜欢麻糖:“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我们记得伤害我们的人,比爱过的更深。一如记得使我们乱了方寸的食物,胜过那些千依百顺。
孤独的童年,与麻糖秘密的游戏。哪怕输了,仍然开心。
麻糖也有高级版本:丁丁糖。现成一块块儿的,像正常糖果那么大小。成都每年小吃节,“陈记丁丁糖”都会展开了铺子、论斤地卖丁丁糖。
这个时候,父母有心情,我却不喜欢。非得平时他们毛焦火辣的时候,听到“麻糖”声、嗫嗫地说:“我想吃麻糖。”
童年的岁月里,我握着麻糖的时刻,一定是快乐的。
后来离开,每年回去。
却总是在飞机起飞的刹那,宛然遗憾:没有去寻觅麻糖。
又或者:在“麻——糖——”的敲击声愈来愈罕闻的今天,他们不能寻,只能遇见。
麻糖是很单纯的:麦芽糖、糯米粉而已......
自己永远也不明白:念念不忘十余年,究竟它的甜蜜,抑或纯粹?
因为这就是我对人生,全部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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