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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世界尽头(九)(2007-02-11 01:00:56)
6
  
    肖励是四月份来的。高个子,头发短得跟男生一样。她近视,班主任让她坐“特座”,跟小路一起,坐在老师课桌旁边。那一排就她俩。
    这堂是英语课,天气又闷又热,野外梨花开了。有只蜜蜂在教室里,嗡嗡嗡的,响的人直瞌睡。肖励觉得桌子上多了样东西,是个圆规,小路推过来,“看见我睡着了,就扎我一下。”小路小声说。
    “哦。”肖励答应。
    小路很快就打起盹儿,头一栽一栽,正做笔记呢,钢笔就在纸上乱划拉,开头在第一行,写完都到最下面一行去了。肖励就用圆规尖扎她,针尖穿透小路的白衬衫,没进去,看不见了。肖励没把握,就用力推一把,小路“呀”的一声,英语老师停住,威严地看她一眼,才继续讲课。
    “谢谢你。”小路说。
    “没事。”刚刚几乎被她吓死。肖励想,这女孩够娇气的。初二的英语课她都听过两遍,闲得无聊,肖励拿圆规尖扎一下自己胳膊,她咧咧嘴,什么也没说。只有小路看见她这么做了。小路低头笑了笑。
    又一回,是生理课,小路歪头看看肖励,她的课本跟自己的不一样,厚一点儿,也没有图。下课后,小路把书皮剥开,露出真正的书皮:神州奇侠系列,温瑞安。
    肖励说,她下午必须把书还回去。不过她可以讲给小路。她都记得住。她肚子里有好多故事呢,她们想听,她可以慢慢讲。
    “嗯,有《基督山恩仇记》,是说一个人被仇人陷害,关到监狱,他最后变成一个富翁,回来报复他的仇人;还有,《牛虻》,这个你们总该听说过吧?没有?这是最好看的小说拉!我就先讲牛虻吧!”肖励就做了决定。
    下课以后,男生围教室追着打,肖励就坐到桌上,一只脚蹬到凳子上,所有女生都爱听她讲书。当肖励背出来“牛虻”最后一段:“我们就象两个失散在黑暗里的小孩子,互相都以为对方是鬼。然而我们终于找到彼此,紧紧拥抱着走回光明的世界”,小路忽然流眼泪拉。

7
    肖励是个怪人。
    有一回,她跟小路在学校前,那个臭水塘边说话。我在厕所里,听得可清楚呢。
    “要么我宰了他,要么我跳水自杀。你说我选哪样。”肖励说。
    “别这样啊。我们也都挨打的。等长大就好了,忍忍嘛。”小路的声音。
    “我操他妈他凭什么打我,我都十六岁他还用皮带抽我,皮带都抽断了。”肖励说谁呢?
    “等考上大学就离开家拉。我也挨打的呀,我妈打我。”小路声音细细的。
    “那能一样吗?我爸力气多大,你妈力气多大?把皮带都抽断了。他拿我当牲口打啊。”我这才明白,肖励爸爸打她呢。
    小路说的对,我们都挨打的。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就不再听了,从厕所里出来。回头看看,小路正说:“那你跳下去吧。我不拦你。你想好就行。”
    我站在马路对面,等了半天,后来等不及,我先回去上课。等上课铃响,小路先进来,我张望一下,肖励紧跟着也进来了。她没跳水呀。我有点看不起她。怎么能说跳又不跳呢。小路妈,不是说跳就跳了吗……

8
    小路还老跟着肖励。她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她俩一块儿逃课,跑野外偷东西,拿回来给我们尝,杏酸的要命,一口也不能吃。桃子倒很甜。苹果还发青呢,我连尝也不敢尝。要么就摘花,一人扛一把野花回教室。大多时间,要想找她们,肯定在老市场,那个租书摊后面。一人坐一个小板凳,抱本书,你走到跟前都不会惊动她们。
    老师说她俩是坏学生。
    我回家,听见小路挨打次数越来越多。她妈没手劲,是用一根细教鞭打她,这样自己省点力气。我站在我家二楼,看见,她妈要打她,是坐到床上,说“把鞭子给我拿过来。”小路就跑到门背后,从钉子上把鞭子拿过去,鞭子上还拴一根红布头。
    “过来,站好。”她妈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还报数:一下、两下、三下……她声音全是平声,表情木木的,死板的很。看小路犯错误程度,有时打十下,有时打二十下。打二十下的时候是很少的,因为打二十下,小路妈妈会很累,就大声叹:你想累死我呀。
    小路总是想不哭,越不哭,她妈就越打的厉害,直打到她大哭起来,才算完。
 
9
    肖励父亲是部队上的,过几年,他们就搬一回家。她还留过两次级。
    她去过天山。她看过《牛虻》。她坐过火车。
    小路不知道怎么表忠心才好。开始,她每天偷一只苹果,带给肖励。
    那时候,小路的爸爸变得很奇怪。他骂所有人,他讨厌所有人……他变得对什么都不关心。他埋怨家里人,没给他买最好的药,没去最好的医院。他说着说着就吼起来。
    别人看他时拎的水果,要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不许别人吃。最后都烂拉;亲戚走时,如果没给他留下钱,他会生气,高声骂起来,他的嗓子还是那么亮堂,他说等到自己好了,就跟他们断绝来往,一个也不原谅。
    肖励生日到了,小路想买本《刀锋》送她,肖励说,她图书馆看了个开头,没看完就搬家了。
    《刀锋》,上海译文出版,封面左上角印着“世界文学名著普及本”,印数20万,定价6块8毛钱。封面是一个女明星。小路跑新华书店跑了三趟,看得清清楚楚。
    6块8,她一毛钱也没有。
 
10
   肖励生日头天,到半夜,小路热醒了。
    她坐床上发呆。窗户外头,是一个平房的屋顶。 每次睡不着,小路都会趴窗台上往外看。她老觉得屋顶不是屋顶,却更像一个舞台。夜里的时候,就会有穿着白衣裳的男女,在上头跳舞。
    小路从来没见过。但她坚信,他们出现过,在自己睡着时。
   这个晚上兴许是今年最热的一天。汗糊在皮肤上,凉席被浸成赭红色,窗外的月亮不像月亮,倒更像太阳,把平台晒得像化了的冰糖,柔软而冰凉。
小路下楼,到厨房又洗个凉水澡,嘴里念叨着6块8,6块8。
   一楼门开着,月亮照在爸爸床上——自从他生病后,他就在客厅支张床睡。他睡着了,不像病人,又像接送她学琴的爸爸了。
   小路,不知不觉走到屋里,在他床头站住。妈在里屋,四周一片安静,只听到,远处池塘青蛙的呱呱声。他这两天要去医院,钱在枕头下面。
    小路想到钱,忽然脑子一片混乱,她看见自己的手伸到他枕头下,抽出来一张一块钱。她又拿了几次,不是五毛就是一块,她越来越害怕,最后也不管够不够,转身就跑。
    纱窗门,在拉开时“咣当”一声巨响。小路血都凉了。半晌她脖子僵硬地回头看,爸爸还睡着,他的脸色多温和啊,她好久没见他这么温和了。他这时显得多么熟悉啊,他又是那个呵护她的爸爸了,生活好象恢复到很久之前一个瞬间,她不必担忧,也无须害怕。因为有父亲拉着她的手。
    她忘记了害怕,就站在门口,一个劲地看。
    她回到房间,数了数钱:18块。
   
11
    肖励要走拉。她爸让她回北京跟奶奶住,为了考大学。几个女生请肖励吃饭,在县城最大一条街上的“万金坊”。
    那天,所有人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小路还是上学那套衣服。
    6个女生,结帐时一算,56块钱。大家正在掏书包凑钱,小路已经把帐结了。
    所有人大吃一惊。小路手一挥:都别跟我争。这个帐我来结。
    肖励看着小女生为结帐打成一团,笑了笑。大家纷纷告别,肖励留到最后,收拾礼物。小路磨蹭到最后一个。她拿鞋蹭着地板,一步一步蹭出来,外面天色将晚,她觉得心里像有个看不见的洞,好象这个门关上,自己就再也看不见肖励。再也不。永远不。
    她又惊又怕,转回去推开门:“肖励”……她脸皱起来,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肖励神色温和:怎么了小路,好好说。
     “肖励,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去走一走好不好?”小路看着她。该死的老天爷你可不能你千万不能拒绝。
     “好。”
    肖励背上装满礼物的橙色书包,挺直腰,跳一跳。这年她十六,她要回北京念书。小路想,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以后再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小地方的小不点儿。
    她们走出饭店,外面就是县城最大的一条街。落日正好,正端端落到大街的另一头,对着她们俩,那落日中央的青红色火焰,是纯净而狂暴。
    两个人一时无话,顺着路走了下去。
    肖励,你知道我常到楼下看你家的灯吗?你知道,每次下雪我都很绝望吗?你知道我爱了你一年多吗?你知道,我窗户外面那个阳台,半夜的时候,会有人在上面跳舞吗?……这些话几乎要顶破她喉咙,泉涌而出,可是她说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脚不停的抽筋。快说啊。再不说就晚拉。快说啊。说啊。
    她们还是什么也没说,一直往前走。太阳消失了,路灯齐刷刷亮起来。
    天黑了。
    卖馒头的,卖烧鸡的摊子都上了灯。灯在玻璃匣子里,照得一个个摊子,远远看,像一个璀璨折射的发光体。一个亮匣子又一个亮匣子。一个烧鸡摊跟着一辆馒头车,人越来越少。她们来到环城马路,马路横在她们面前,卡车在面前过去,一路洒着煤土。
    肖励停住脚,随便选个方向,她往南走。小路也向左转。她们又变成并排走。
    再走,烧鸡摊、馒头摊都不见,只剩一条大马路,笔直地伸到黑夜里头。好多天没下雨,路面上浮一层干灰,脚踩上去腾起一片。这层灰,是黑暗中惟一的白色。
    “肖励,”小路说,“咱们一直走下去,走上一夜好不好?看看会走到哪儿。”她的声音,像特别薄的小刀,用这种刀削水果,你会担心它会割破手指。
    “好啊。”肖励说。
    小路又不急着说什么了。光这样走就很愉快。她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有人陪自己走下去,走得远远的,一直不说话,一直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她想抛弃自己生活。她想走到世界尽头。
    至少走到另一个城市。至少走到另一种生活。
    慢慢的,她嗓音没那么紧,她开始讲窗后那个平台,那对跳舞的男女。即使是刚被人打一顿,她的声音也不可能更紧绷。可她一定要说。
    老天。你让我说出来吧。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让我们一直走下去。至少走到天亮。因为天亮也许会有奇迹。比如说我被车撞死了。比如说我们一直走到北京去。你跟我。我们俩。
    “你会给我写信吗?”小路问。
    “不会吧。我讨厌写信。”肖励说。“写信的意思就是:刚开始我们每月通两次信。然后一次。然后三个月一次。最后一年寄一次贺卡。第二年终于忘个干净。”肖励继续说,“我不要这种装模做样的记挂。我要干脆。一开始就不写。要记住总会记住。”
    “哦。”小路想,可是我想给你写信。我不会那么快就忘的。我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呢。你可是不一样了。你要到北京去。
    马路在面前分成两股,一股向南,一股向西,路两边不再是房屋,而是田地。肖励停住脚,“够远了。咱们回去吧?”她说。
    小路不说话。
    不是要走到天亮吗?不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吗?根本没多远,还不到我买草莓的那个庄呢。你为什么骗我。
    肖励已经转身,朝向来时方向,小路拽住肖励,她哭了。
    她哭的像要把心吐出来一样,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肖励沉默。
    ——小路抢着结帐,小路家里是什么情况,小路跟着自己走来走去,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有点怕小路那种热烈的、好象要穷尽一切的渴望。
    要走了,她松口气。松开手。
    要走了。
    再见,肖励。
    再见肖励。
    再见。
    不要忘了我。
    永远爱你的李小路。
 
12
    过完这个暑假,小路明显不好看了。
    大轮廓没变,可细节都走形了,皮肤晒黑了而且粗糙,手太大,不弹琴,就显得粗笨。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从前那种温柔。
    因为自卑,因为自尊,她学会拒绝别人。邻居做饭叫她,她会锁上门,关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阿姨给她1000块钱压岁钱,她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去找阿姨,把钱还掉。
   她不懂得高深的道理。她只知道,与其等别人嘲笑你、怜悯你、殴打你,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不期待别人的好处,也就没有痛苦;不期待被拯救,也就不会有绝望;不希望,也就不失望。
    她老以为别人在嘲笑自己。
    她走在路上会突然回头。
    她以为自己变坚强、变冷漠、变的不会为什么事轻易动心。
    然而多年后,夏永康说:你有一张冷漠的脸,可你这种人更容易狂热。你容易冲动也容易衰竭。你做什么事,总是全力以赴,但这样更容易崩溃。李小路,你要好好的,你要学会不轻易动心,你要学得跟正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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