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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励是四月份来的。高个子,头发短得跟男生一样。她近视,班主任让她坐“特座”,跟小路一起,坐在老师课桌旁边。那一排就她俩。
这堂是英语课,天气又闷又热,野外梨花开了。有只蜜蜂在教室里,嗡嗡嗡的,响的人直瞌睡。肖励觉得桌子上多了样东西,是个圆规,小路推过来,“看见我睡着了,就扎我一下。”小路小声说。
“哦。”肖励答应。
小路很快就打起盹儿,头一栽一栽,正做笔记呢,钢笔就在纸上乱划拉,开头在第一行,写完都到最下面一行去了。肖励就用圆规尖扎她,针尖穿透小路的白衬衫,没进去,看不见了。肖励没把握,就用力推一把,小路“呀”的一声,英语老师停住,威严地看她一眼,才继续讲课。
“谢谢你。”小路说。
“没事。”刚刚几乎被她吓死。肖励想,这女孩够娇气的。初二的英语课她都听过两遍,闲得无聊,肖励拿圆规尖扎一下自己胳膊,她咧咧嘴,什么也没说。只有小路看见她这么做了。小路低头笑了笑。
又一回,是生理课,小路歪头看看肖励,她的课本跟自己的不一样,厚一点儿,也没有图。下课后,小路把书皮剥开,露出真正的书皮:神州奇侠系列,温瑞安。
肖励说,她下午必须把书还回去。不过她可以讲给小路。她都记得住。她肚子里有好多故事呢,她们想听,她可以慢慢讲。
“嗯,有《基督山恩仇记》,是说一个人被仇人陷害,关到监狱,他最后变成一个富翁,回来报复他的仇人;还有,《牛虻》,这个你们总该听说过吧?没有?这是最好看的小说拉!我就先讲牛虻吧!”肖励就做了决定。
下课以后,男生围教室追着打,肖励就坐到桌上,一只脚蹬到凳子上,所有女生都爱听她讲书。当肖励背出来“牛虻”最后一段:“我们就象两个失散在黑暗里的小孩子,互相都以为对方是鬼。然而我们终于找到彼此,紧紧拥抱着走回光明的世界”,小路忽然流眼泪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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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下楼,到厨房又洗个凉水澡,嘴里念叨着6块8,6块8。
11
肖励要走拉。她爸让她回北京跟奶奶住,为了考大学。几个女生请肖励吃饭,在县城最大一条街上的“万金坊”。
那天,所有人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裙子。小路还是上学那套衣服。
6个女生,结帐时一算,56块钱。大家正在掏书包凑钱,小路已经把帐结了。
所有人大吃一惊。小路手一挥:都别跟我争。这个帐我来结。
肖励看着小女生为结帐打成一团,笑了笑。大家纷纷告别,肖励留到最后,收拾礼物。小路磨蹭到最后一个。她拿鞋蹭着地板,一步一步蹭出来,外面天色将晚,她觉得心里像有个看不见的洞,好象这个门关上,自己就再也看不见肖励。再也不。永远不。
她又惊又怕,转回去推开门:“肖励”……她脸皱起来,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肖励神色温和:怎么了小路,好好说。
“肖励,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去走一走好不好?”小路看着她。该死的老天爷你可不能你千万不能拒绝。
“好。”
肖励背上装满礼物的橙色书包,挺直腰,跳一跳。这年她十六,她要回北京念书。小路想,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她以后再也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小地方的小不点儿。
她们走出饭店,外面就是县城最大的一条街。落日正好,正端端落到大街的另一头,对着她们俩,那落日中央的青红色火焰,是纯净而狂暴。
两个人一时无话,顺着路走了下去。
肖励,你知道我常到楼下看你家的灯吗?你知道,每次下雪我都很绝望吗?你知道我爱了你一年多吗?你知道,我窗户外面那个阳台,半夜的时候,会有人在上面跳舞吗?……这些话几乎要顶破她喉咙,泉涌而出,可是她说不出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脚不停的抽筋。快说啊。再不说就晚拉。快说啊。说啊。
她们还是什么也没说,一直往前走。太阳消失了,路灯齐刷刷亮起来。
天黑了。
卖馒头的,卖烧鸡的摊子都上了灯。灯在玻璃匣子里,照得一个个摊子,远远看,像一个璀璨折射的发光体。一个亮匣子又一个亮匣子。一个烧鸡摊跟着一辆馒头车,人越来越少。她们来到环城马路,马路横在她们面前,卡车在面前过去,一路洒着煤土。
肖励停住脚,随便选个方向,她往南走。小路也向左转。她们又变成并排走。
再走,烧鸡摊、馒头摊都不见,只剩一条大马路,笔直地伸到黑夜里头。好多天没下雨,路面上浮一层干灰,脚踩上去腾起一片。这层灰,是黑暗中惟一的白色。
“肖励,”小路说,“咱们一直走下去,走上一夜好不好?看看会走到哪儿。”她的声音,像特别薄的小刀,用这种刀削水果,你会担心它会割破手指。
“好啊。”肖励说。
小路又不急着说什么了。光这样走就很愉快。她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有人陪自己走下去,走得远远的,一直不说话,一直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她想抛弃自己生活。她想走到世界尽头。
至少走到另一个城市。至少走到另一种生活。
慢慢的,她嗓音没那么紧,她开始讲窗后那个平台,那对跳舞的男女。即使是刚被人打一顿,她的声音也不可能更紧绷。可她一定要说。
老天。你让我说出来吧。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让我们一直走下去。至少走到天亮。因为天亮也许会有奇迹。比如说我被车撞死了。比如说我们一直走到北京去。你跟我。我们俩。
“你会给我写信吗?”小路问。
“不会吧。我讨厌写信。”肖励说。“写信的意思就是:刚开始我们每月通两次信。然后一次。然后三个月一次。最后一年寄一次贺卡。第二年终于忘个干净。”肖励继续说,“我不要这种装模做样的记挂。我要干脆。一开始就不写。要记住总会记住。”
“哦。”小路想,可是我想给你写信。我不会那么快就忘的。我还要在这里生活很久呢。你可是不一样了。你要到北京去。
马路在面前分成两股,一股向南,一股向西,路两边不再是房屋,而是田地。肖励停住脚,“够远了。咱们回去吧?”她说。
小路不说话。
不是要走到天亮吗?不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吗?根本没多远,还不到我买草莓的那个庄呢。你为什么骗我。
肖励已经转身,朝向来时方向,小路拽住肖励,她哭了。
她哭的像要把心吐出来一样,却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肖励沉默。
——小路抢着结帐,小路家里是什么情况,小路跟着自己走来走去,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有点怕小路那种热烈的、好象要穷尽一切的渴望。
要走了,她松口气。松开手。
要走了。
再见,肖励。
再见肖励。
再见。
不要忘了我。
永远爱你的李小路。
肖励神色温和:怎么了小路,好好说。
12
过完这个暑假,小路明显不好看了。
大轮廓没变,可细节都走形了,皮肤晒黑了而且粗糙,手太大,不弹琴,就显得粗笨。最重要的是,她失去了从前那种温柔。
因为自卑,因为自尊,她学会拒绝别人。邻居做饭叫她,她会锁上门,关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阿姨给她1000块钱压岁钱,她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去找阿姨,把钱还掉。
她不懂得高深的道理。她只知道,与其等别人嘲笑你、怜悯你、殴打你,不如从一开始就拒绝。不期待别人的好处,也就没有痛苦;不期待被拯救,也就不会有绝望;不希望,也就不失望。
她老以为别人在嘲笑自己。
她走在路上会突然回头。
她以为自己变坚强、变冷漠、变的不会为什么事轻易动心。
然而多年后,夏永康说:你有一张冷漠的脸,可你这种人更容易狂热。你容易冲动也容易衰竭。你做什么事,总是全力以赴,但这样更容易崩溃。李小路,你要好好的,你要学会不轻易动心,你要学得跟正常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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