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再见!幻想
1
赵宏伟看看永和豆浆:“再去一次?”
这是那个雪夜后,她们第一次没有同时出现在一个饭局。现在她们常一起出现,有赵宏伟的地方就能看到李小路,有叫李小路的,她也会叫上赵宏伟。她们约定“两个只能醉一个”,就是说,如果有一个先喝醉了,另一个就不能再喝,好在结束时送这个回家——通常来说,总是小路送赵宏伟。因为赵宏伟,她的酒胆大于她的酒量,而且是大太多。
2
春节前最后一个饭局,在东三环的乡老坎举行。
来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已经在回家火车上。带头大哥包了两个桌子,不得不退掉一个,七、八个人寥落的坐了一桌。
夏永康跟搭档鲁岳一起过来。晚上十一点的火车,十点钟必须走。他仍然戴着深蓝色的毛线帽子,话不多,默默的看大家,偶尔笑笑。小路喜欢话不多的男人,她想,那样的男人,应该有特别美的内心。
和所有沉湎幻想,精神世界大于现实世界的女孩一样,李小路穿深色系衣服,长时间出神,很骄傲,但她的骄傲是以卑微表现。很自卑,于是有时显得清高严肃,难以相处。她骄傲,所以她不能对一个男人表示爱慕,尤其当这个男人还在追另一个女孩时;但也不容许她对这份欣赏沉默不语——她不屑掩饰自己的感情,所以,她在网上公然表达对夏永康才气的仰慕,但是见到真人,她坐得离他八丈远,也绝不看他,让所有明眼人看了十分好笑,但又不敢笑出来。
夏永康当然也心知肚明。所以根本不敢招惹她。
十点钟,夏永康要赶火车,他们也就散了。
带头大哥问了每个人住哪里,分派了谁与谁顺路,可以搭一辆车。小路和鲁岳顺路,鲁岳送完夏永康去西客站,回家路上可以把她放下来。一切分派妥当,他们各自上车,夏永康,鲁岳,李小路,坐一辆车,去火车站。
鲁岳也是编剧,和夏永康比起来,他是北电毕业,地道的科班出身,论名气却不如后者。他在北京呆了十年,十年功夫,他从一个诗人,变成一个有钱赚什么都写的编剧。他从来不看自己写的电视剧。他跟大多男人一样,热中讨论政治,可是又知道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变得阴郁,喝酒后就变成愤怒和癫狂。他的口头语有大量关于生殖器的词汇,猛一听显得粗俗而生动——这并非没有魅力。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女人的兴趣,用肚子里吃下的文艺货色来赚女孩欢心,可是这一套,对小路来说完全不适用。她嫌他话多,更显得夏永康沉默是金。
今天宏伟关于他的几句话,像一个火种,引起她对他的无限想象:他那么早死了父亲(跟自己一样),他的少年是怎么过的?他不大跟别的孩子玩,那他不是很孤单?他父亲是自杀的,那他是否也遗传到他父亲的忧郁?他父亲是自杀的!这件事会对他有什么样的影响?所以他才变得,像他们说的那样,花心?他真的很花心?
她满脑子全是夏永康。可是他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或许就因为这样,李小路的幻想才发挥到淋漓尽致。恋爱里,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
可是她真的在恋爱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我不。他会笑我。别人已经在笑我。李小路痛苦的想着,脑子里像车轱辘来回转个不停。这晚上,赵宏伟不在,不用照顾她,自己不觉就多喝了,现在脑子里昏昏沉沉,昏昏沉沉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喜欢他。可是她不能说。可是他要走了。
他们上了高架桥,再过去一段路,就到西客站了。李小路转过脸,望向窗外,春节在即,北京城冷冷清清,右边脚手架上还有人在赶工,焊花纷纷落下来,像半空里,绽放出一树又一树火树烟花,盛大而虚幻。
李小路觉得胃疼,像里面起了一把火。她攥手成拳,抵住疼痛部位,而疼痛也像在提醒她:他要走了。他要走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这一点对她却毫无帮助,反而带着上一次爱情记忆里所有的孤寂和痛苦,更重的席卷她,吞没她。
来的人很少。大部分人已经在回家火车上。带头大哥包了两个桌子,不得不退掉一个,七、八个人寥落的坐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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