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个保姆,是怀孕时候请的。
高龄产妇,孕程不太顺利,想找个人帮忙,也存了希望看看人品性格,好待产后使用之意。
这一个没转中介,是托了熟人从老家找来的,小姑娘,十八岁。
小姑娘,一语蔽之:
一,臭。
她在我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屋子里面臭气薰天。我分析估计是脚臭,青春十八,汗气强烈说明身体好,也是常事。于是我去给她买了新鞋新内衣。
我还是抱着旧式用保姆的观念,一切用品都是我提供,她所有内外衣物、洗理用品,我全买了。
当然,这也不过是小恩小惠。无非是希望人心换人心,我对人家十分好,你报我三分也就罢了。
但还是臭。不完全是脚臭。我忍了,因为我也年轻过,年轻时候,有些小节疏忽,都是常事。
一般都是我提醒之后,她才会去洗脚。我要提醒好几次,她才会去洗澡。而她洗澡后晾出来的衣物,我看了半天,……好像没有内裤呀。
我始终没学会管理人,我不知道怎么提醒她。我本身就不擅长社交,这话题太贴身,我作为一个“不讨厌但全无用处”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向朋友们询问过,出身农家的朋友对我说:算了,原谅她:因为,她来自农村,她就是没有清洁的习惯,这些可以慢慢教。
二,懒。
她来之后,我送了她一条,我最胖时候的EXPRESS牛仔裤给她。牌子我不确定真假,但我确定它不褪色。但就这么一条裤子,居然在我的沙发上,留下了淡淡的水磨蓝。无它,她每天从上午九点起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看电视,直到凌晨两三点。
当时我家几乎没有家务,除了做饭和打扫卫生,她黎明即起,做好早饭,把中午晚上要做的菜准备一下,自然也是万分粗枝大叶,我在菜里吃出其他植物的叶子之类事,屡有发生。然后她就开始看电视,真正的通宵达旦地看,一动不动,像泥菩萨,像石佛李昌镐。
牛仔裤的蓝,就这样留在了沙发上。
——曾经有一个著名的实验,说扩散(或者是渗透,我忘了是说哪一个事了),说把一块木头放在桌子上,放二十年,二十年后,坚硬的桌面上陷下去了木头的位置。
我从来没想过,在我眼前,活生生看到了。
三,脾气大。
为了我让她去洗澡,她可以气得一天都不理我。
我其实算是好脾气的人,除了对家人偶尔烦一下,我几乎不与人争执,我简直不能理解,她的脾气。
后来熟了,她告诉我,她小时候,父母一说她,她就离家出走——出走?
她在来我家之前,曾经在苏州工业园区打过工,也因为受不了管,而宁肯辞职。她愿意做保姆,因为当保姆轻松。
到最后,我看到她在我的洗脸池里绞拖把,并且,用的是热水。
我终于人品大爆发,辞掉了她。
她来的时候,是无产者,身无长物,回去的时候,满满地拎了三大袋。
我看着她,心想:这些衣服,我是给她穿,没说送给她呀。里面还有羽绒服呢。一件羽绒服打折买的,也要好几百呀。
但我还是脸嫩心软,想:算了。
——在她之后,我再没给过保姆衣服。
因为,没有用。根本没用。小恩小惠,什么也买不回来。
我的朋友,在小区里喂流浪猫。
我是这么务实的人,一向觉得无聊,但现在我想,她有她的道理。真的。
我始终不能理解这第一个保姆,不,她的父母。
家里经济并不好,她说过她的母亲一目失明,为什么把女儿养得这么娇。她不会做家务,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做家务的意识。——她对我说过,在她家里,她和她弟弟,都是完全不做家务的。
只能说:穷家出败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