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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早年的家庭战争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2016-07-05 17:4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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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林徽因:早年的家庭战争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我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幸福而走运的人,但是早年的家庭战争已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以致如果其中任何一点残痕重现,就会让我陷入过去的厄运之中。”

1935年,在给好友费正清、费慰梅的信里,林徽因写下这样的字句。

此时林徽因在香山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林桓来到北京,借住在她和梁思成的家中。林徽因的生母何雪媛也在,她对林桓的到来很不欢迎。为了缓和家庭矛盾,林徽因不得不在母亲和弟弟之间游说。

“这搞得我筋疲力尽并深受伤害,到我临上床时真恨不得去死或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么个家庭过。”

林徽因在香山养病期间留影

林徽因,中国第一代女建筑师,诗人、作家。生于20世纪初的她被视为“民国女神”,100年后依然被世人反复书写演绎。

林徽因常常被后世的写作者们援引为“女儿要富养”的案例,但实际上她的童年生活并不美好。费慰梅曾这样评价林徽因:“她的早熟可能使家中的亲戚把她当成一个成人,而因此骗走了她的童年。”

费慰梅不愧为林徽因一生的挚友,她用“早熟”二字,点出了林徽因童年生活的本质。

林徽因3岁时在家中庭院留影

林徽因祖籍福建闽侯,1904年6月10日出生于杭州蔡官巷邻家宅院,她是父亲林长民和母亲何雪媛结婚八年后的第一个孩子。

林家是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徽因祖父林孝恂是清末进士,与康有为同科,授翰林院编修,曾投股商务印书馆以助现代出版事业,绝非一般俗流可比。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才华超群,风流儒雅,善诗文,工书法,是清末民初政坛上的风云人物。和许多同时代有抱负的青年一样,林长民东渡日本到早稻田大学学习政治和法律,那一年,林徽因2岁。在林徽因儿时的记忆里,父亲长年不在家,面目模糊。

8岁的林徽因(左一)和表姐妹们合影

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在林家的地位并不高:她14岁嫁给林长民做妾,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都夭折了,只有林徽因活了下来。何雪媛没有受过教育,既不懂琴棋书画,也不能操持家务,所以难讨公婆和丈夫的欢心。孩子接连夭折,让公爹难免有断后之忧,由此引起的不满更是不言而喻。

幼年的林徽因和一群表姐妹住在祖父的大院里,她的启蒙教育落在同住一起的大姑母身上。由于母亲失宠,林徽因不得不在相互倾轧的大家族里寻找可倚重的亲情依靠。庆幸,林徽因聪慧过人,经常得到大姑母的表扬。

林徽因在散文《一片阳光》里,曾提到自己童年的一段经历:6岁时,她出了水痘,在家乡话里,这叫“水珠”。

《一片阳光》收入林徽因文集《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

她被“孤独地囚禁在一间房子里休养”,集中听觉,猜想着、等候着,希望有人来。盼望、失望,周而复始。

或许,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林徽因才能收起乖巧懂事、察言观色的“早熟”一面,像个孩子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成年人们的关照。也恰恰是这段病榻之上的孤独经历,让林徽因感受到了被艺术灵光照耀的一瞬。

“那时大概刚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一张刚开过饭的八仙桌,异常寂寞地立在当中。桌下一片由厅口处射进来的阳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里。一个绝对悄寂地周围伴着这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不知为什么,忽使我六岁孩子的心里起了一次极不平常的振荡。”

林徽因:早年的家庭战争使我受到了永久的创伤


林徽因8岁时,林长民娶了年轻貌美的上海女子程桂林,林徽因叫她三娘。林长民虽接受了新思想,重男轻女的观念却根深蒂固。性情乖巧的程桂林接连生了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迅速赢得了林长民的宠爱。幼小的林徽因随母亲在冷清的后院,听着前院里欢乐的喧闹声,常常感到悲伤和困惑。

1914年,祖父林孝恂去世,林家搬到了天津。林长民在北京忙于政事,天津家里上下里外,两位母亲,几个弟妹,都需要林徽因打点照料。在给父亲的一封信上,她曾这么批注:“二娘病不居医院,爹爹在京不放心,嘱吾日以快信报病情。时天苦热,桓病新愈,燕玉及恒则啼哭无常。尝至夜阑,犹不得睡。一夜月明,桓哭久,吾不忍听,起抱之,徘徊廊外一时许,桓始熟睡。乳媪粗心,任病孩久哭,思之可恨。”

写这封信时,林徽因只有12岁,可她在家中要照顾母亲、要哄弟弟妹妹睡觉,还要跟奶妈斗智斗勇,俨然是大观园里的探春和宝钗。

1916年林长民带领全家定居北京,林徽因(右一)和几个表姊妹都进了培华女子中学读书

多年以后,林徽因成为颇有名气的作家,她发表了一篇小说《绣绣》:漂亮乖巧的女孩绣绣生活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母亲没有文化,懦弱狭隘,父亲新娶了新姨娘,生了好多小孩,绣绣每天都在父母不尽的争吵中度日、挣扎,没有温暖的亲情,只能在矛盾和仇恨之间生存,后来因为疾病而死去。

小说结尾处以绣绣的小朋友“我”的口吻写道:“我对绣绣的父母真是恨透了……但是当我咬着牙毒恨他们时,我偶然回头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里,眼睛无可奈何地向着一面,无目的愣着,忽然使我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悟到此刻在我看去无疑问的两个可憎可恨的人,却是那温柔和平绣绣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绣绣此刻也有点恨他们,但是蒂结在绣绣温婉的心底的,对这两人到底仍是那不可思议的深爱!”

《绣绣》虽然是虚构的故事,但它正是林徽因少女时代真实生活的缩影。

少女时代的林徽因

林长民对林徽因分外疼爱,这种疼爱里或许也包含着一种愧疚。1918年,林长民去日本考察,本想把徽因带在身边,可是一直未能如愿,这让林长民感到非常遗憾。他曾经在给林徽因的信中写道:“每到游览胜地,悔未携汝来观,每到宴会,又幸汝未来同受困也。”

当时徽因只有14岁,但父亲已经开始考虑她的终身大事了。1917年,林长民和好友梁启超同在段祺瑞政府担任要职,相约两家联姻,永结秦晋之好。1918年,林徽因和梁启超之子梁思成在双方父母的安排下见面相识。

林徽因和父亲林长民

1920年春天林长民赴欧洲考察西方宪制,特意携林徽因同行,林长民行前明确告知女儿:“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开春4月初,父女由上海登上法国Pauliecat邮船,航行在烟波浩淼的海洋,林徽因纵目远眺,视野从未有过如此开阔。她感受到偌大的世界,胸中龃龉渐渐被海风荡涤。5月7日邮船抵达法国,父女转道去英国伦敦。8月上旬,林徽因随父亲漫游了欧洲大陆。

1920年,林徽因在去英国的海船上

在英国,林长民交游甚广。夫人不在身边,林徽因担当起主妇角色招待客人。她所结识的是一批真正的精英人物:著名史学家H.C.威尔斯、小说家T.哈代、美女作家K.曼斯菲尔德、新派文学理论家E.M.福斯特,以及旅居欧洲的张奚若、陈西滢、金岳霖、吴经熊……

林徽因起步之初就有这么高的平台,为同时代众多优秀女性所不能企及。但在英国的两年她又是寂寞的:父亲经常在外演讲,夜幕降临,她只能坐在壁炉旁翻看英文书刊。

1920年,林徽因在伦敦寓所壁炉旁阅读

也是在这个阶段,林徽因认识了徐志摩。最初,林徽因是把徐志摩当成长辈来看待的。但对文学的热爱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有妇之夫徐志摩对林徽因展开了热烈的追求,这让她不知所措。短暂的慌乱之后,林徽因听从理性的召唤,选择放弃。1921年10月,林徽因结束了少女时期英伦的难忘岁月,和父亲一起回到了中国。

1922年,林徽因和梁思成相恋,两人共赴海外留学。1925年12月,梁思成和林徽因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接到了噩耗:时任东北军第三军团副军团长郭松龄幕僚长的林长民在巨流河一带身中流弹身亡,终年50岁。

因政局复杂,未来公公梁启超发来电报,阻挡林徽因回国奔丧。林徽因悲痛欲绝,在这个阶段,梁思成无微不至地守护在她身边。

1928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加拿大完婚

林徽因和梁思成一生默契,是中国建筑史、文化史上的一对传奇伉俪。今天,在大众传媒的语境中,林徽因的情感生活被无限放大在公众面前,她因此成为了被揣测、窥探和批判的对象,也被贴上了“绿茶”等侮辱性标签。

或许,只有真正读过林徽因的作品、并参照她的生平经历,才能明白:在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她和丈夫长年奔走在穷乡僻壤梳理中国建筑发展脉络,那种近乎献身的热情;在新旧交替的民国初年,她从半封建的大家庭里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得到了什么样的滋养,又如何活出了她自己。

她以理性应对现实的不美满,却又在文学、艺术、建筑的世界里实现了“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1955年4月1日,林徽因走完了她不平凡的一生,留下的,是“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1929年秋冬之交,林徽因与女儿梁再冰。


林徽因《故乡》水彩画。

我说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

鲜妍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

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

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引文出自林徽因《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6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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