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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动——谵妄者——SRUS——湖与桥(2006-04-21 01:35:41)
谵妄者:“鸟说,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实。” ——艾略特
    点开今天的新华网,有这样一条信息:新华视点:陈晓兰9年医疗打假生计陷于绝境。“在过去的9年中,为了制止医院使用假劣医疗器械,陈晓兰调查搜集证据和反映情况耗去了几万元积蓄。仅近两年,她因公往返京沪多达17次。但社会给予她个人的,除了她的举报内容一次次被证实、举报对象一次次被查处之外,就是因为揭露本行业不正之风问题被剥夺了工作,并失去了正常的生活来源。不仅如此,她还失去了退休金和医疗保险。如今这位坚贞不屈的打假医生,只能依靠亲友们接济而艰难度日。”
    在我们这个社会,如此荒诞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难得还能够引起新华网的关注。再点开新华网社会频道,最上面的社会聚焦栏目标题文章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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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庆公司"邀请"众多媒体 新郎捐赠闹出"大场面"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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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亡期间赚钱上亿 一个逃犯20年的离奇人生(图) 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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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今日晴好气温回升至22℃ 明天扬沙可能再来 04-20 
 
    我们从中看到的是什么:生态危机、畸形教育、轻视生命、人才浪费、作秀卖乖、利欲熏心道德沦丧……还有下面这个我想了半天总结不出来是什么:入主珠海证券,坐庄大连渤海,被誉为股市弄潮儿、资金运作高手,每天从手中进进出出的资金多不胜数;投资拍摄《将爱情进行到底》、《恋爱中的宝贝》等多部有影响的剧作;投身房地产业,建造起北京的豪华别墅小区……他就是向航天功臣厉建中行贿,把神五功臣拉下马的北京银事达咨询有限公司总经理沈俊林,一名潜逃近20年的犯罪嫌疑人。呵呵,荒诞到家了吧。作为中国权威的政府官方网站之一的新华网尚且如此,其它可想而知。

    余华在他的最新(17日)一篇博文里提到我们荒诞的生活,他说:“你的教授所提到的标语(“不要随地大小便”),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屡见不鲜,而沐风看到的央视新闻也是不足为奇。值得惊奇的是,很多人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无动于衷。去年《兄弟》上部出版时,一位女记者采访我时,我说到佘祥林的遭遇充分说明了我们生活在荒诞之中,可是这位女记者根本不知道差不多已经家喻户晓的佘祥林案件……”

    荒诞本身就已经够荒诞的了,然而,更荒诞的是不知道自己生活在荒诞之中,不承认荒诞的荒诞才是最荒诞、最可怕的。余华的《兄弟》一出,就引起了许多人的抨击。而《兄弟》就是一部揭示荒诞的作品。

   还是今天的新华网:探访祁连山守墓人:提着脑袋保护文物 1年720元

    "在武威市祁连山下出土“王莽汉简”的汉代墓群旁,王振仁已经守了20年的墓了。  20年来,他在与盗墓者搏斗中多次险些送命……“古老文明的守护者”的背后,有着许多无奈和心酸……
    说到待遇,王振仁算了一笔帐,整整20年,他总共拿了国家14400元的工资。“每年720元,年底一次结算。”王振仁的看法是,工资20年没变,是低了些,但是“这是国家的事情啊,既然要干,就是给一分钱也要干好,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振仁告诉我,他一天要做两件大事情,白天庄稼不能耽误,晚上要把古墓看好。现在还能走动,如果文化局能给他们多卖上几件旧皮大衣就好了。 
    王振仁一辈子没有去过兰州,他问我:“省城啥样子,我这岁数还能去一趟吗?”这可能是他眼下一个不小的心愿!"
    王振仁不禁让我想起英国殖民探险家奥里尔·斯坦因在他的《斯坦因中国探险手记》里提到的王道士。余秋雨曾经十分传神地描绘他愚昧无知近似荒诞地把莫高窟无数宝藏拱手送给强盗斯坦因的情景。王振仁和王道士同是王家人,但境界很明显相去甚远。然而,在我们高声赞扬王振仁的时候,是否应该反思那每年720元的工资又是一种荒诞呢?是谁造成的这种甚至是我们号称“文明古国” 的伟大民族的悲哀的荒诞?
 
 
余华:谵妄者点开这一天的新华网,摘下上述段落贴到我的博客上,我把这些再贴到互动上。我相信生活在今天的每一个人只要点开某个新闻类的网站,每天都会获得类似的信息。有关今天这个时代的荒诞性的展示,可以到此为止了,否则这里就会成为一个荒诞博物馆。几十年前,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在哥伦比亚出版后,他走上大街,就有读者对着他大声喊叫:“你的书写得太真实啦!”为什么会这样?马尔克斯的解释是,当时哥伦比亚的报纸上每天都有某一个人长出了一条猪尾巴这样类似的报道。
 
 
SRUS:我以前说过,现在仍然不变的认为这样手笔描写的小说依然被我称为痞子文学小说。露骨夸张的描写有增无减,但并不让人感觉粗俗,也并不粗糙。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就是在这样的描写下活跃你眼前,那么的真实,而且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我还是那句话,和其他的痞子文学相比,这部作品除了能让你付之一笑,更多得到的是体会,深思。这也是我认同的痞子文学的最高境界。
   总有些情节让你挥之不去。我一直记得宋钢的那句话:
  "李光头,你以前对我说过: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现在我要对你说,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
   看到林红前后对李光头态度的转变,体会到她的悲哀,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悲哀,而是整个社会的悲哀。她不是在向李光头低头,而是在向这个社会低头。
  李光头从街头小痞到亿万富翁;宋钢从幸福甜蜜到含泪卧轨; 宋平凡从风光无限到惨死街头;刘作家的盛气凌人到点头哈腰;林红的清纯美丽到放荡低俗 ;小关剪刀当初的雄心壮志到后来的麻木无奈;刘镇的落后闭塞到繁荣开放......
 无论是地位,人性的改变,还是社会的变革,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都给人们留下了无尽的思考.
  红卫兵的肆无忌惮;人们的流言讽语; 西装风靡祖国各地;发廊流行全国;处女膜修复手术席卷神州;江湖骗子层出不穷;处美女大赛的蜂拥做秀;舆论媒体的添油加醋;自诩文人的造文乱侃;官场的威逼利用......
   这些现象的描写,余华通过夸张和虚构,暗示,讽刺。然后我们读着诙谐的文字,欣然领悟。

 
余华:SRUS给了《兄弟》一个痞子文学的称号,我觉得也有道理。因为这部小说最先是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写的,而且是一个无赖的讲述。后来发现第一人称,那个无赖的“我”无法表达出更多的叙述,其实在上部宋凡平死后的叙述段落里,已经没有“我”的空间了,到了下部也很难给“我”有立足之地,于是将叙述方式修改成了伪装的第三人称,可是由于语调已经形成,很难纠正过来,所以我用了“我们刘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讲述者究竟是谁?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是几个人,我能够知道的就是故事讲述的角度,这是从2005年开始讲述的故事,这样有利于流行语的大量使用。我的感受是,这个“我们刘镇”的讲述者玩世不恭,在下部的大部分篇幅里,这个“我们刘镇”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几乎嘲讽了所有的人,只有在涉及宋钢的段落时,“我们刘镇”才有了怜悯之心。
 
 
湖与桥: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对这个社会的映象的黑色的。是肮脏的。在很小的时候,我还说多好啊,这个时代,我们的国家。慢慢的长大了,接触到的人和事,可以认识的事情,给了我映象的事情,大多数是您和他们所说的荒诞,是我眼里的不正常。是整个社会的病态,还是我自己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是我自己的病态,还是说我生长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这个时代可以说不需要鲁迅先生那样的人。因为他的作品已经不适应这个时代。这个时代需要有更多的有良知的人站出来。像那个韩国跳楼的人一样。站出来。不让站就跳。理性的跳……
 
 
余华:湖与桥,虽然我写下了《兄弟》,可是我没有你这么悲观。纵观中国这一百年的历史,无论是从那个角度去看,人类学的角度,或者社会学的角度,还是历史学、政治学等等角度,文革这个时代其实是这一百年里面最为单纯的,而今天这个时代是最为复杂的。文革是一个极端,今天又是另一个极端,一个极端压抑的时代在社会形态剧变之后,必然反弹出一个极端放荡的时代。我的预期是,今天这个时代的放荡和荒诞差不多应该见顶了,应该到了缓缓回落的时候了。我相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希望,接下去的十年或者二十年里,中国的社会形态会逐步地趋向于保守,趋向于温和,因为我们人人需要自救。
 
 
湖与桥:我不是一个愤青。很想了解,您和他们所说的“荒诞”。恕我冒昧,因为以前读书真的很少。对于文学的理解仅限于语文课本。听说过荒诞派,但是,了解不深。您能推荐我看几本书来了解一下吗?您应该是属于荒诞派作家吧。
 
 
余华:我写下过荒诞的小说,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荒诞派作家,因为我也写下了不荒诞的小说。荒诞的叙述在我们的文学里源远流长,已经是最为重要的叙述品质之一了。从二十世纪西方文学的传统来看,荒诞的叙述也是因人因地因文化而异,比如贝克特和尤奈斯库的作品,他们的荒诞十分抽象,这和当时的西方各路思潮风起云涌有关,他们的荒诞是贵族式的思考,是饱暖思荒诞。卡夫卡的荒诞是饥饿式的,是穷人的荒诞,而且和他生活的布拉格紧密相关,卡夫卡时代的布拉格充满了社会的荒诞性,就是今天的布拉格仍然如此。我有两个朋友先后去过布拉格,回来后向我讲述那里发生的种种荒唐事,最后都是感叹地说:“现在知道那个城市为什么会产生卡夫卡了。”还有马尔克斯的荒诞,那是拉美政治动荡生活离奇的见证,今天那里仍然如此,前天晚上我的巴西译者修安琪向我讲述了现在巴西的种种现实,我听得惊心动魄,在这里实在是难以表述出来,她讲得太多了。美国的黑色幽默也是荒诞,是海勒他们那个时代的见证。我要说的是,荒诞的叙述在不同的作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民族那里表达出来时,是完成不同的。用卡夫卡式的荒诞去要求贝克特是不合理的,同样用贝克特式的荒诞去要求马尔克斯也是不合理的。这里浮现出来了一个重要的阅读问题,就是用先入为主的方式去阅读文学作品是错误的,伟大的阅读应该是后发制人,那就是怀着一颗空白之心去阅读,在阅读的过程里内心迅速地丰富饱满起来。因为文学从来都是未完成的,荒诞的叙述品质也是未完成的,过去的作家已经写下了形形色色的荒诞作品,今后的作家还会写下与前者不同的林林总总的荒诞作品。文学的叙述就像是人的骨髓一样,需要不断造出新鲜的血液,才能让生命不断前行,假如文学的各类叙述品质已经完成了固定了,那么文学的白血病时代也就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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