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爐添沉水香

(2011-08-10 19:4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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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雨絲風片(散文)

 

去年應省作協之邀赴東莞寫的應景之作,後來發現,不止下文引用的這些,昆曲裡關於熏香的描寫實在不勝枚舉。品茶、賞花、焚香、操琴,乃古人之日常雅事也。

                      爐添沉水香

得知將有一趟東莞訪香之行,心中自是十分訝異,皆因東莞這座工商業城市,向來給人工廠的粗重冰冷,娛樂業的搖曵曖昧,將她跟藹藹香氣相聯,似有點彆扭。

抱著好奇的心情,來到這座古稱香市的寮步小鎮。主人將我們帶到一間莞香文化用品旗艦店。乍入香室,一種幽冷之香伴隨古典音樂逶迤而來,讓人心先安靜了下來。香主點燃一炷香,湊近了聞,那香氣很是獨特,馥鬱、幽婉、溫醇、沉靜而清揚,仿佛一個蘭心蕙質的女子,坐在那裡,雖然不言不語,卻散發著悠然靈動的氣息,只讓人覺得神秘美好,卻是觸摸不著。置身嫋嫋香氛中,於燠熱夏日,忽然神清氣爽,仿佛整個人都脫俗了。接過纖纖素手送過來的一盞莞香茶,觀色,澄黃透澈;飲之,有溪黃草茶的甘香。不禁對這神秘的莞香發生濃濃的興趣,究竟是怎樣一種逸品?緣何從來無聲無息?而香市寮步,又有著怎樣一個前世今生?

翻看寮步人寫的《香市溯源》,始知莞香即是沉香的一種,沉香則是沉香樹在遭受傷害時,自身分泌出樹脂修補受傷部位而結出的特殊物質,因入水即沉而得名,亦稱沉水香。《本草綱目》說:“沉香,性率,微溫無毒。有降氣、納腎調中、清肝之效。”

原來,中國的香文化源遠流長,香的應用,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戰國時期,至西漢初期,熏香開始在貴族階層流行起來,用以淨身、淨室,除病去邪;文人雅士則焚香以撫琴、作畫。漢代官員上朝還要隨身佩香,向皇帝奏事口含雞舌香,各地官吏鄰邦諸國則競相進貢異香。除了香爐,漢代還出現了能直接放在衣物中熏香的“熏籠,”以及能蓋在被子裡的熏球。魏晉南北朝時,薫香在上層社會更為普遍,到了宋元,香文化擴展至普通百姓,富貴之家的婦人出行,常有丫鬟持香薫球陪伴左右。

古代文學作品中,關於熏香的描寫俯拾皆是。想起平常所習唱的昆曲,最經典、最為初學者所熟唱的《牡丹亭》與《玉簪記》兩本,便有多處提到香熏。

梅蘭芳版的昆曲電影《遊園驚夢》,一開場鏡頭便掠過杜麗娘的閨閣,案幾上擺著瓶花與香爐,爐裡煙正嫋嫋,《繞池遊》曲子春香唱道:“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杜麗娘吩咐春香“取鏡臺過來”,春香應道:“晚得。雲髻罷梳還對鏡,羅衣欲換更添香”。《驚夢》一折,小姐、丫鬟遊園歸來,即將困睡入夢,春香告退道:“瓶插映山紫,爐添沉水香”,可知熏香與插花是日常閒事。夢醒之時,杜麗娘唱《山坡羊》曲子,春香上來勸道:“晚妝銷金印,春潤費香篝。小姐,熏了被窩睡罷”,麗娘唱道:“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薫繡被眠”,香篝,即熏籠,看來睡前熏繡被好平常。《寫真》一折,杜麗娘又唱道:“意懶心喬,竟妝成熏香獨坐無聊。”仿佛跟閨閣有關者,都少不了香事,想來女兒的閨房名曰香閨,必跟香脫不了干係。

香對於佛教與道教,是禪修習靜之品。《玉簪記》中提到熏香的句子便更多了,《茶敘》中進安來稟:“剛才香公來說,陳姑煮茶焚香,特請相公你到她那兒喝茶敘話”。聞說潘相公到來,妙常出來相請:“草率相延辱過臨,竹間禪舍草簷深,惟有清香共苦茗,看白鶴雙雙松下自鳴”。潘見妙常桌上所焚之香,又唱:“博山雲嫋雞舌焚”,博山乃博山爐也,雞舌亦為香品。《琴挑》中,陳妙常一出場即唱:“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嫋金猊動。”金猊,即道家香爐也,想撫琴時,爐中香煙繚繞,更襯出清幽孤絕。其間,陳妙常一支《朝元歌》更表白:“柏子座中焚,梅花帳絕塵。”柏子,正是道家習靜所焚之物。

品香在古代儼然純粹典型的生活藝術,它與飲茶,插花,掛畫一起,為上流社會優雅生活中怡情養性的“四般閒事”。有此風氣,寮步香市“當莞香盛時,發售數萬金”,便不足為奇了。

寮步香市,始建于唐貞觀元年,曾與廣州花市,羅浮藥市,廉州珠市並稱四市。莞香憑依寮步碼頭,通過寒溪河遠銷外洋,明代時達到極盛,“種香之人一,而鬻香之人十,爇香之人且千百,香之為用亦溥哉!”至清雍正年間,朝庭對莞香瘋狂索取,漸趨頹敗,《民國東莞縣誌》載:“承旨購異香,大索不獲,至杖殺吏役數人,一時藝香家,盡髡其樹以去,尤物為禍亦不細矣”。民國初期已凋敝,文革期間被列為“四舊”,禁止出售,香市徹底香消煙滅。

忽然想起張愛玲曾經焚過的兩爐《沉香屑》,張寫沉香屑時,寮步香市尚未被徹底破壞,那麼,張愛玲所焚之香,可也是來自寮步?不得而知,遺憾的是,作為雅品之香,已在我們的生活中變得如許陌生,我們的生活比起古人來,卻是多麼粗糙浮躁,我們所樂享的物欲,境界卻是多麼低下。

在局促甚至嫌有些髒亂的小街,我們尋到兩間專賣莞香的小鋪,各種香品陳列其間,有客到來,店主殷勤焚香,一問,都是茂名電白人。另一間經營香品的小店,藏在一個亂糟糟的市場,店主人也是茂名電白人。不禁感歎,難怪連本地人,都對莞香如此陌生?在小街市的盡頭,我們見到了傳說中的芽香街,那狹窄空落的小巷靜靜橫在另一條熱鬧的街市間,讓人無法想像,她曾經“人聲鼎沸,香氣繚繞”,曾經引來四面八方尋香采香的商賈。

而昔日寒溪古渡頭更是荒蕪,冷落的河堤和蓬蓬瘋長的亂草阻住了親近水的去路,草上成群的鳥雀,哪管今夕何夕,只有河堤下古老的細葉榕依舊日日夜夜注視著不息的寒溪水默默向著海洋奔去。

只能期待了。主人告訴我們,這裡正在“復興古代香市,打造現代香都”,規劃中的香都,將種植萬畝莞香林,建築十裡香堤,復興芽香街,建設香文化展示館。在湛藍的佛靈湖邊,我們看到莞香樹正在秀逸生長,鬱鬱翠綠,這些樹木不嬌矜,想來期待萬畝莞香林,漫步十裡香堤應該不遙遠。

香市歸來,我已經被這香氣懾住了。將主人饋贈的香盒帶到丈夫的畫室,畫室在幽靜小院的底樓,潮濕,夏天多蚊蟲,黃昏時候點熱香爐,添上香料,丈夫很快喜歡上這種香熏效果。天然的木香,區別於化學香味,聞之神清氣爽,且能驅蚊抑菌去油畫材料的異味。每天黃昏開始焚一爐香,幾天下來,他說已上癮,打算自己去寮步買香了。我聽了,自然竊喜。

想起曾經在《白蘭花》一文裡寫過:我啊,只想生活在明清相對太平的時代,做個江浙一帶大戶人家的小姐,書香門第,略知琴棋書畫。然後,每日穿行于精美的亭臺樓閣,私家園林,粉牆花影,夢醉花蔭;“蕉蔭竹影下,書卷伴爐香”,慵懶時刻斜倚美人榻,隔著水波微漾的池館聽私家戲臺上,家班唱昆曲。

沒錯,嚮往古人的生活,就是我不爭的人生志向。我愛那“瓶插映山紫,爐添沉水香”的閒情逸致,愛那焚香撫琴,奕棋聽曲的古韻。黃昏的暮色裡,我取出仿古的香爐,添上幾片香料,在藹藹香氣裡,聽古老的昆曲,重溫明末“複社四公子”之一冒辟彊在《影梅庵憶語》中回憶與董小苑在點燃莞香的情景:“熱香間有梅英半舒,荷鵝梨蜜脾之氣,靜參鼻觀。憶年來共戀此味此境,恒打曉鐘,尚未著枕,與姬細想閨怨,有斜倚熏籃,拔盡寒爐之苦,我兩人如在蕊珠眾香深處。”其銷魂香豔之情態,簡直醉生夢死,讀來令人神往。而我只想在蕉蔭竹影下,在一爐香的氤氳裡,在昆曲的背景中,手握書卷,困倦入眠。

2010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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