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姿态
永远记得十七岁的春天,为一件绿旗袍惊艳的情态。一个外省女子,拿了一件旗袍让我试穿,说合身了就给我。我知道这来自旧衣街。九十年代初,小城里有几条旧衣街,从香港等地走私的旧衣华丽而暧昧,通常七八分新,散发着消毒水味,一件件挂在竹竿上,弥漫着一种与小城格格不入的气息,奢靡颓废。它们非常便宜,只销往外省。也有某个爱美的熟人从那里买过衣服,背地里不免被说三道四。母亲从来不让我去逛,穿人旧衣,像是悲哀可怜的,关系到家声。而且担心有病菌,连是什么人穿过的都不知。可这件绿旗袍,因为不是自己亲自去旧衣街买来的,便不顾她可疑的身世,只想占有她。就算不穿,藏着这样一件漂亮的旗袍也是高兴的。看看,草绿蕾丝料子,柠檬黄琵琶扣,细致滚边,土里土气的我们只在民国时期的电影里才见过这种服饰。然而,乍套上头,心便凉了,非常紧窄,好不容易把身子挤进去,拉链却合不上。失望气恨,为自己当初圆滚滚的身段而懊恼。十七岁的绿旗袍,便是我穿衣史上念念不忘的遗憾。
七年后,终于有了第一件改良式短旗袍,是以一块藏式手镯从小学同学身上换来的。她从广州回家探亲,A字裙摆的月白色蓝花粗布旗袍把时尚的她变得婉约起来。那种婉约的美撩起我潜藏已久的古典情结,可惜没得意多久,便因为染上茶渍而作废。
买不到现成的旗袍,便开始寻布料找师傅。真正的丝绸无处可觅,退而求其次,棉布麻布也罢,始终也没有合适的花色,尽管这个小城的布料市场全国知名。碎布店倒有很多外资成衣厂流出来的布头布尾,淘遍所有商家,也往往失望而归,连找一块稍微闪光的料子都不易。能做旗袍能盘漂亮盘扣的师傅更没有。然而,纵有好师傅,也要改良,也不敢在两边开衩。虽然花一样的年华,对美的渴求也花开一样热烈,可毕竟是含蓄羞怯的潮汕女子,习惯了躲在角落里,太张扬太与众不同总有几分不好意思。被指指戳戳是一件可怕的事,哪怕是美的。
直到迁居广州,找到丝绸店,从此夏天几乎只穿旗袍。缭乱衣色,真丝质感,细致滚边,绝妙盘扣,这些唐装元素令人发狂。仿佛是守望了大半辈子终于等到了的情人,从此只想紧紧抱住她,不离不弃。
为什么这么痴迷旗袍?就像问为什么深爱着某个人一样,毫无道理。也许是为那被勾勒出来的线条之美好,它贴身贴心。也许是爱那举手投足间被禁锢被约束因而娴静美好的姿态。也许,更多的是爱那份贤良淑德的典雅韵味;斯世,典雅不再是被崇尚的一个词,却与我心性如此契合,仿佛桃花在春风里,锦鲤在池水间。
穿旗袍上班、逛街、买菜,不再羞怯,事实上也没多少人奇怪你,也不过是一朵独特的小花开在路旁而已,到底有什么需要躲藏的?春日阅报,忽见生活版上,阳光丽日下一溜旗袍背影,姹紫嫣红,恰如三春景象,那一阵惊心动魄的美,令人晕眩。仿佛如梦初醒,原来,还有那么多如我般热爱旗袍的女子。
像是不甘旗袍专美,又报道有个“汉服美女”,她孤单孑立,举袂若仙,飘然欲飞。令人佩服的是,那文静秀气的女子,竟真的把自己改良的汉服穿上街头。
私下不免拿汉服与旗袍比较。前者飘逸,充满仙气,似不能沾染微尘,仿佛坐个汽车都怕脏了它。后者优雅,女人韵味十足,脱俗古典与烟火气息并存。旗袍改良了还是旗袍,裙摆可以短至膝上,但如何将汉服的传统与现代融合起来,似乎很难找到平衡点。
配旗袍的头发,长发短发皆可,卷发直发亦宜,盘髻扎辫也各有韵味,不同的气质自有不同的风情。配汉服的头发,总觉得只有长直发挽在脑后最好,亦或者盘个髻,这个髻,却不能太洋气,也不能太古典,洋气自然别扭,古典难免被当成做秀;而穿汉服的女子,只能是两种,薜宝钗和林黛玉。还有,足下。皮鞋当然别扭,似是只配绣花鞋了。
旗袍是滚滚红尘从容自如的妻,汉服像无法现形的情人。旗袍可以从如花美眷直穿至白发如霜,她贯穿女人一生,少女自然鲜嫩美好,中年更是曼妙诱惑,老妇也有高贵华丽。她可以出席正式场合,也可以日常穿着;她既属于夜,也属于日。从那些经历过民国的老派美人身上,我们看到,旗袍可以把一个老美人变得更加耐人寻味。而我们无法想象,一个老美人将汉服穿上街头的样子。
不管是热爱旗袍还是汉服,无疑都有个典雅的东方女性情结,然而,古典容易优雅难,形式的古典谁都可以复制,品质的优雅却需要讲究。始终记得马王堆出土的那些丝织品,两千年前,辛追夫人已经穿上那样精致的丝绸了,织绣精美细致,配色绚丽典雅。文化溃乏,物质凌驾一切的时代,你何曾见过比西汉时代更讲究的织物?现代的生活越来越漂亮斑斓,却离美越来越遥远。甚至,日益丧失审美的能力,无论物质或精神。
在这个以疯狂复制与堆积的浮躁社会,我们的生活品质无可避免地变得粗糙拙劣,甚至,缺乏一种美的理想与共识。那些被丢掉的气质与姿态,我们还怀念么?贤良淑德,蕙质兰心,烟视媚行,书卷气……
多年前一个时尚杂志主编的话令我印象至深,他说,中国的模特总是一副讨好摄影师的眼神。为什么要讨好?因为有欲望。闲静美好与悠然自得便是多么难得的姿态。
2009/3/5
4/21改
茉莉发起的旗袍会,我只参加了3月22日越秀公园春游活动,这张是3月23日广州日报的题图照片
没想新快报登的相片有我,其实我拍得很少,因为不好意思,而且,笨哥已经给我拍很多旗袍相片了,对拍照已没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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