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作品》2009年下半月版1月号
乡村叙事与“70后”的写作可能
——以《夜奔》为例
申霞艳
“70后”的叙事版图多少有些陷在乡村与都市的尴尬摇晃中,我们已经无法诗意地栖居。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出生的一批作家不论籍贯或出生地在何方,现在大多居住在城市,乡村逐渐从日常生活的地平线中淡出。乡村叙事也渐行渐远,而且日益与回忆、家园及诗意这样的幕后的情绪息息相关,而当下的舞台已经被五光十色的消费场景牢牢霸占,生活被金钱,情欲和对成功的渴望充斥。
如果我们把女作家方玉敏的小说《夜奔》放在“70后”这个写作群体中来考察,文本尚有些破绽,技术也不够圆熟,女人对养父的感情和白菜对男人文德的感情都铺垫得不够。但是,故事的曲折婉转,短篇的叙事密度和叙述者对乡村的充沛感情仍足以牵动读者的视线。
三月四月是柑花盛开的季节,米白色的柑花又小又不起眼,一点也不好看,但是从平凡无奇的花朵里馝馞而出的香气却是沁人心脾的;农历十一、二月是蕉柑成熟季节,大大的红红的果实压得树枝儿都快弯下去了,沉甸甸的果实,结结实实的欢乐。而那一望无际的柑树林像深绿色的海洋,密密高高的柑树就像天然的屏障,里面隐藏着多少欢乐多少心酸多少秘密哪,那是种柑人心灵的憩息地,是种柑人精神的家园。
这种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文字迅速地将我们带回到中国诗化小说的传统中,将我们从都市逼仄的环境中带到乡村宁静的诗意中,尽管这种感情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夜奔》出示了叙事者独特的乡村经验、乡村情感和对生活的细致观察,我特别看重其对农作物的感情——这是一种具体的生产者的感情而不是我们今天一切以金钱为媒介的抽象的消费者的感情:
男人的白菜种得真是好哪,嫩嫩的,水灵灵的,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要多鲜嫩有多鲜嫩。男人一口气割起几丛,抖了抖菜上的泥和露水……
这里,“白菜”实为一种双关符号,它既是农作物,也是男人的初恋情人。男人用心种白菜也寄寓了他对初恋情人“白菜”的怀想。而一个乡下的女孩叫“白菜”这样随意的姓名也显示了农民的朴素和直白的表达方式,在中国农村,孩子的名字往往表达了父母无意识的愿望,一个贱的姓名恰恰是为了给孩子祈福。然而,初恋情人白菜尽管有自己的个性,也不免陷入乡村女孩注定的命运,她们像被捕的鱼一样无法挣托习俗的网。
乡土中国在著名的社会学家费孝通看来是一个熟人社会,这个社会甚至不需要法律,他们依靠德高望重的长者和素朴的传统习俗来维持,那些年久月深的风习就成了根深蒂固的社会规范,挑战传统的人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身败名裂或者从熟悉的生活中出局。
怯弱的男人文德不敢挑战白家庄和蟛蜞村的毒咒,女人同样不敢挑战“乱伦”这个自古就有的禁忌。女人与其养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乱伦”,他们的爱恋不过是挑战了世俗的道德,然而,他们仍然需要男人这个入赘的女婿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女人决定用男人的委屈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女人与养父的偷情使男人慢慢地蓄足了力量,他的不幸和压抑使他本能地想到了破坏,先是想着要杀掉女人来发泄内心的屈辱。从开篇开始,他就在文学的鼓舞下磨刀,然而,当刀握在他手中的时候,他却被岳父健康的雄性的身体击垮了,慢慢地他同情起这对不能在日光下出双入对的男女来,他以怜惜自己的爱情之心悲悯这对苦恋的爱人。男人这样一个怯弱的人那颗敏感的受伤的心最终被白菜炽热的爱和巨大的苦难唤醒了,终于做出了人生重要的抉择——夜奔。同时,女人与岳父长期的偷情也被动地来到日光下,享受光和热的沐浴。
如果将这个文本放到启蒙的语境里去解读会较有意义,《夜奔》探讨了爱的可能性。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不能坚持自己的独立选择不仅不会给自己带来幸福,同时还可能给他人痛苦。男人的自我委曲永远不能换得真正的爱情。母亲是传统的象征,母亲虽然着墨不多,但是,她以她的善良和柔弱影响了儿子的人生选择,就像习俗以柔制刚。男人的选择也改变了白菜的命运。在母亲过世之后,男人最终选择了遗弃乡村,带上自己爱的女人“夜奔”,那个一直与土地为伴的男人就要投入到陌生的城市的怀抱,以摆脱乡村的温情,残忍和屈辱。这是消费时代赐予他的命运,一个热爱土地热爱生产活动的农人如果要得到一份真实的爱就必须背井离乡。大片的生机勃勃的紫云英对春的感悟刺激了男人,使他从这种最卑微的生命中重新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和生命力的顽强,他把那些蓄积起来恶的能力和勇气转移了。他从女人与养父的屈辱中复活。城市显示了比乡村更强大的包容能力,城市能够容忍各式的“娜拉”,城市成了乡村人谱写新生活的投奔地,这是改革开放后的叙事景观。
《夜奔》的可贵之处在于叙事者能够重新唤醒我们对大地对乡村的真实情感,让我们能够超越俗常现实仔细思考人生的终极目的和意义所在。当我们习惯地流连在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叙事的风景在酒吧幽暗的灯光下、酒店暧昧的情调、酒精的迷离中次第展开,我们远离了太阳的温暖,我们也失去了大地最宽阔最仁慈的拥抱。方玉敏这个出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女作家却将笔伸向了都市的幕后——乡村那片广大而沉默的土地,这或许也从另一个维度显示了“70后”写作的某种可能。
本文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青年项目、创新团队(GW2006-TB-008)成果。
申霞艳:文学博士,副编审,现供职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曾在《文艺争鸣》、《南方文坛》、《当代作家评论》等刊发表评论,部分被人大复印资料及选本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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