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之后有悲悯

　　　　　　　　　　　　　　　　　　　　　　——读《小团圆》

到底经不住诱惑，高价网购了一本台版《小团圆》。一来怕日后简体版有所删节，被删掐的文章如被修剪的花木，总觉得清理了枯枝败叶，反而有不完美之感——原汁原味对读者无比重要；二是喜欢台版书繁体竖排的典雅之美，正好响应此前沸沸扬扬的废简复繁之争——我自是希望恢复繁体字的。唯一不讨喜的是封面，那朵卷心菜般桃红艳俗的牡丹花破坏了小说的意境，相比较后来曝光的大陆简体版封面，确是更不如。

香港作家迈克一句“张爱玲自荐跳脱衣舞”，简直惊心动魄。他说：“一翻开就叫人魂飞魄散，一面读一面手心冒汗，如同堕入不见底的梦魇。很少有作家肯这样暴露自己的冷和残酷，不稀罕任何体谅，更不屑廉价的同情。”或许是有诸多书评先打了预防针，或许，虽然非常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却非张迷，所以，我读《小团圆》，便没有这么震惊，只觉得难过，心生一阵凉意。

读罢已有一段时间，心情偶而随着有关《小团圆》的文字而轻颤。从披露繁体版即将面世起，争议一直不断，某网站几个向来自以为是的美女专栏作家针对臆想中的“情色描写”急不可耐地下定论，认为张爱玲这样坚贞清洁、热爱隐私的人，不可能写出一部大量色情描写的自传小说。事实上，情色描写很含蓄隐晦，篇幅也非常少，根本不引起人震异，何至于被说得如此骇人听闻呢？她们若先看了书，便应该不会发出这样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愤慨之音了，怕是无言与唏嘘，也怕是要跟着对号入座了。

小说从头至尾都抱着跟读者做交代的姿态，仿佛一本私人回忆录，像是预设了你是熟知里面的人物。突然间便说起某个人来，他随时淡出，随时遁入，对不熟张爱玲小说的读者来说，难免要糊里糊涂；片断拼接式，三几段写完一个场景，马上便跳到别的时空去了。如此支离破碎，正像斑驳混乱的记忆。而忠诚的张迷善于从文字里追根溯源，把小说人物与现实中人以及张氏其它小说原形一一对照，家族里三姑六婆、有过来往的人几乎无所遁形，从九莉的忆述和解说，向我们展开一部家族史。

九莉记忆中家族里诸多亲戚各有各的小算盘，父亲是个坐吃山空毫无上进心的人，对九莉姐弟毫不关心。母亲基本上是个环球旅行家，九莉自小对她的印象便是永远在整理行李，她放浪于外国男友间，生活其实也很胁迫；因为母亲为她读书花了钱，便一心想着“二婶（母亲）的钱是要还的”；九岁那年过马路，她母亲“踌躇了一下，彷彿觉得有牵著她手的必要，一咬牙，方才抓住她的手，抓得太紧了点，九莉没想到她手指这麼瘦，像一把细竹管横七竖八夹在自己手上：心里也很乱。在车缝里匆匆穿过南京路，一到人行道上蕊秋立刻放了手。九莉感到她刚才那一剎那的内心的挣扎，很震动。这是她这次回来唯一的一次形体上的接触。显然她也有点恶心。” 九莉从来不想要孩子，怕她如果有小孩，一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小团圆》里，着墨最多的正是九莉与母亲的关系。此外，姑姑跟侄子的秘密恋情，与九莉母亲的同性恋；弟弟爱上后母……从她懂得观察，没落家族里那些扭曲复杂、不可思议的关系，组成了一个阴暗相互纠缠的怪圈，乱伦、同性恋，种种混乱的性关系，让她早早练就一副不惊不乍的心肠，因此不难理解她为什么写得出《金锁记》、《倾城之恋》之类的小说。“有一次她写了篇东西，她舅舅家当然知道是写他们，气得从此不来往。”

生命里缺少亲情与温暖， “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因此遇上邵之雍，主动接近她，读了她的文章，说“如果是男人，也要去找他，所有能发生的关系都要发生”，这样欣赏她，想着“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当然要迎上去。

然而，从爱情中得到的快乐也是那样少。滥情的邵之雍在逃难中，依然与其它女子纠缠，“连住在那日本人家的主妇也跟他发生关係了”，他与文姬（苏青）一次性关系尤其可笑，事后互问对方有没有性病，真该人“骇笑”。还有，燕山，脑海里隐约浮现印象中的老导演，高高颧骨上两团厚厚的肉，一个忠厚老实的老艺术家。端详他老年的相片，想，倘若张爱玲的初恋遇到的是他呢？可是他，甚至否认与她的关系。小说里，九莉怀疑自己怀孕，燕山给她介绍妇科医生，后来当她告诉他只是一场虚惊，“他听了脸上毫无表情。当然了，幸免的喜悦也不能露出来。”甚至结婚了也没告诉她，怕她去大闹结婚礼堂。笔调上，那种淡，那种远，看得人心酸。

最猥琐的怕是柯姓作家，从前读《遥寄张爱玲》，他称她“爱玲老友”。可是，《小团圆》里轻描淡写，“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不过是再点醒她一下：汉奸妻，人人可戏”，幸亏他躲过了这个时代，不然，情何以堪。

她对任何人都不争辩，对之雍也如此。向璟写信说之雍坏话，让她当心他，她告诉之雍，他竟然不相信。之雍带虞克潜来看九莉，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著她，不禁想道：“这人心术不正。”他走后她也没说什麼，因为上次向璟的事，知道之雍听不进这话。她一心要还母亲钱，知道他不相信，她也没再提起，“说了人家不信，她从来不好意思再说一遍。”就像面对她的生命一样，她都是藏着，习惯了默然。

简体版要上市了，张爱玲早日书信与旧事不断被曝光，我们看到的暮年张爱玲潦倒无奈，“其所住之公寓，时常迁徙，而每次搬迁，其房间必愈狭、愈旧，而与市区相隔之距离则愈远，为上一趟邮局，搭公交车要花费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这都是因为收入短绌，不得不如此也。爱玲除了写稿别无生计，益以年龄日增，健康体力亦大不如前，冬夜酷寒，每至手指僵硬，虽欲小憩，然不得辍也。”最让人心痛的是，她到港写剧本时，因为脚和小腿挤在飞机狭窄的座位里肿胀，需要一双大一点的鞋子，都要等打折了再买。给赖雅写信连信纸都省了，直接将信写在信封了。然而，晚景困窘的张爱玲，给我们的印象有计较有自私有拒绝有冷漠，却从无怨恨，一切只是凉、薄、淡。想起广为人引用的名言：“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真的只有默然了。

她说《小团圆》：“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后也还有些什么东西在。” 小说结尾九莉做了一个梦，梦到青山上的小木屋，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之雍出现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里拉，她醒来时快乐了很久很久。结束在这里，让人生出些许安慰与温暖：幻灭之后，也许还有些悲悯。

2009-4-5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