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因为,将军崖下有着一个举世瞩目的岩画点。
将军崖下的乡民世世代代陪伴着这幅画,而文化人先与这稀世之珍擦肩而过,继而,又共行过几个难以回避的误区
岩画发现之初,人们投向它的目光,充满了希异、怀疑或惊叹:有人说,那是附近磷矿工人的游戏之作;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先躯苏秉琦称它为 东方的天书 ;一位权威学者还声称它是岩画在汉族地域的唯一发现,1981年的《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许多报道和介绍也都依循着这个判断。
1983年,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岩画分布图上,中国的版图内,竟是一片令人不解的空白。
显然,以整理人类文化遗产为己任的国际权威机构的学者和大员们还不知道中国的东南沿海保存着一个密集的涵盖丰富的岩画群体
中国文化史的载述早已提出警示,中国人是最早记录和研究原始岩画的民族。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韩愈和九百多年前的宋人欧阳修都对福建的仙字潭岩画提出过自己的看法;二百多年前的《嘉庆新安县志》也就香港的石壁岩画作出了较为详细的陈述。
1981年4月4日,连云港将军崖岩画的拓片在国家文化局古文献研究室的会议厅展出,这座被称为 红楼 的五四运动时期北京大学的校舍曾经是新文化运动先驱们的讲堂。如今,一场关于史前艺术的重大课题又在这里展开激烈的论辩。
与会者中,有人热情而激越地称颂这一珍贵的文化遗产,说它是目前难以释读的一本远古人类的自述;有人却以为它是不是文物还值得研究;还有人说它的时代很不清楚:早,可以上溯到三千年前,晚,可以延续到先秦乃至两汉
中国考古学界第一流的学者们面对着将军崖的拓片反思:我们过去大多喜欢把眼睛盯住中原,可是,被称为民族摇篮的中原大地竟然没有一处岩画,东海边上却出现了一大片新石器时代的石刻。这些议论不啻是一篇划时代的学术宣言:中国大陆在一个黄河文化摇篮之外,还有一个沿海文化起源地带。
这个沿海文化带正是太平洋文化圈上最大的一个弧,将军崖则是这条弧上最具阐释意义的切点。
新文化运动以来,现代考古学兴起,许多学者发掘了大量的中州古文化遗址,成为长期以来过分强调 中华文化黄河中心论 以及 中原文化辐射作用 的学说依据,从而忽视了对沿海地区原始文化的关注。与之相反,中国古代的著述家历来重视沿海地区的上古文明。比如,司马迁记载五岳时以东岳为首;中国最早的一部地理书《禹贡》中所说的九州,一半以上在沿海地区。
论辩从学术界影响了新闻界,也影响到管理机关。1982年,江苏省人民政府根据省文管会的意见,公布将军崖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时代用了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 约当于夏 。这块制作考究的保护碑在将军崖下昭示多年。
不久,将军崖岩画画面的岩石上出现了裂缝,据说因为它压着五千万吨高品位的磷矿。于是,一场原地保护和搬迁保存的论辩又激烈地开幕。还是在那座历史性的纪念建筑五四大街的红楼,我和磷矿的老矿长不期而遇,自然又是一场严肃的论辩。走出红楼时,我和这位教授级高工亲热地握手作别,并相视一笑: 我们都是为了事业
是的,这些误区的跨越,这些论辩的深入,正映照着人们对将军崖岩画的强烈的责任感,是向史前先民的艺术创意倾诉着诚挚的爱恋。
我曾经有几个整天在将军崖下静坐,我抚摸着画面上的每一根线条,以为那是流淌着艺术源泉的血管脉络,我在寻觅着它的流向,寻觅着它流向东海、流向太平洋的脉络。
仰赖着将军崖岩画激发的灵感,我先后写出了《将军崖岩画遗迹的初步探索》、《将军崖岩画与原始农业》、《少昊之虚辨》、《少昊氏稽索》、《少昊文化与太平洋文化圈》、《少昊氏与朝、日民族》、《将军崖岩画与女娲的古史传说》
将军崖的文化激越,使我把目光从300平方米的连云港岩画投向拥有5000万幅岩画的太平洋原始艺术群。在对韩、日、俄、澳大利亚以及港、澳、台地区岩画的考察和考订的基础上求助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岩委会,作为国际岩委会的中国籍委员,我得到了切实的支持,以致能将将32个国家和地区的1200处岩画点图版置于我的视野之下。上海文化出版社迅速地表示了对我的研究课题的支持。
回忆那些辛劳的日日夜夜,我没有放弃任何一点可以利用的时光,包括平安夜、除夕和大年初一。朝夕晨昏,我面对着上万幅史前绘画和百万字卡片,有勤勉的投入,有苦苦的思索,有狂热和冲动,有赏悦和陶醉,也有颓唐和疲惫
值上海文化出版社的《太平洋岩画》获华东图书奖之际,我把她献给创刻将军崖岩画的原始艺术家们,献给为保护将军崖而不计功利的仁人、乡亲。
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之前,今称云台山的羽山,一直泊于大海之中。所以,《山海经》说它 在海中 ;《水经注》称它在海州的 东北海中 。苏东坡赞它是海上仙山;吴承恩则依托它描述了一座迷离神奇的孙悟空的海上洞府。
羽山东麓,有一处俯临浩瀚的山峰,因山石峻峭,层峦叠嶂,人称东磊。
这就是被《尚书集解》的作者孔安国称作太阳升起之处的 嵎夷旸谷之地 。清代乾嘉学派的王良士指称它就是当年的羲和、羲仲举行祭日大典的圣地。
作为经学家,王良士立志要找到这处被古文经典反复赞咏的旸谷之地。他乘船泛海,在中国东部沿海搜寻了几十处海岛,得出的结论是:
我为王良士的敏捷所叹服,但我更为他的颇为轻率的推断而感到惊奇,因为他除了踏查和推测以外,并没有列出实物依据和审视当地先民的原始意识。这可能正是旸谷地成为一个千古之谜的原因。
20世纪80年代东磊太阳石的发现,为这个千古之谜的揭开带来了契机。
太阳石在东磊北侧的渔湾山顶,海拔150米,因刻有醒目的直径大到25厘米的太阳图案,当地的乡民世世代代都称作太阳石。
对于太阳石这个名字,任何一位熟悉《尚书·尧典》以及《史记·五帝本纪》的人都会立刻想到羲仲的东方祭日。较之早年成书的《尚书》,司马迁的记录比较通俗,我们虽不能完全清楚其中的涵义,但有关东方日出,有关崇祀太阳、星云和鸟以及少昊先民从事农作的史事却一看便能明白。
太平洋岩画分布广泛,却极少有相关的上古文献作为印证和诠释。文字成熟很晚的大西洋、美洲自不必说,就是被地方志记录过的牡丹江岩画、华安岩画、香港岩画以及被近代汉学家吴京锡记述的朝鲜半岛南端的岩画,大多晚到18世纪以后。有两千年前的古籍可资比照的岩画堪称绝无仅有,这正是东磊太阳石特有的价值之一。
遥想当年尧帝,派人到一处僻在海隅的山谷去举行祭日大典并安排农艺耕作,决不是忽发奇想,盲目而为。羽山东磊地区的拜日礼仪,那些关于太阳形象的刻石记录,也足以使夏王朝的官员们眼花缭乱。
与炽热的太阳崇拜一样,少昊部落的农作技术在东方和中原皆有很高的知名度。上古历史文件的汇编在分析九州风物时,对羽山的农业水利工程以及发展种植的条件皆备加赞誉。
所以,尧帝在命令部属到羽山祭日的同时,又要求他们定居在羽山,发展农作。在他看来,东方羽山农业的发达和作物的丰熟,是受之于太阳的 鸿恩 。
于是,这场在中华文化史上久负盛名的大典就在羽山东磊的太阳石举行。担任这一使命的羲和在完成大典之后,居然也成了少昊部落的成员。根据史籍所分析的少昊氏的世系,羲和是少昊孙颛顼的后代。《山海经》的《大荒南经》还明确地指述羲和是女性,她的一个令人震惊的壮举就是曾经生下了十个太阳。对此,民俗学家和古史传说的研究者有共同的解释,那就是,羲和氏又繁衍了十个崇拜太阳的部落,而他们都是少昊氏的后裔。
无论是参证古籍载述的史料,还是分析这场祭日大典的主祭人的背景,太阳石的凿刻皆早于那场著名的祭日史事。也就是说,先有羽山东磊地区相沿已久、盛行不衰的太阳崇拜,先有了反映日崇拜的太阳石岩画以及岩画作者所创造的农作文化,才会有祭日大典的举行,才会有夏王朝中心地域的先民东迁、定居并发展农业生产的一系列的活动
太阳石岩画促成了祭日大典,并且成为这场大典的祭坛,祭日大典又把太阳石的光华洒向九州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