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读者参阅此前关于郑晓红散文的四个阅读札记。到此关于她的散文的言说告停一段落。下面的文章为初稿,也是一个应急的讲座稿,故而引用较多,不精炼。因为对象是爱好文学的大学生,目的是阅读导引,啰嗦处请读者谅解。希望听到你关于她的散文的高见。
人籁·地籁·天籁
郑晓红散文的价值和魅力何在?
李建荣
一 灵魂的文本
郑晓红在她的散文里有这样一句自述:"我站在春夏秋冬的风里,我身上只剩下一样干净的东西。那就是灵魂。我得小心护着她,像护着我的儿子。"郑晓红的散文是绝对灵魂的自诉,她所创造的散文形象是灵魂的形象。
灵魂是郑晓红散文的核心、本质。在她的散文世界里,身体和灵魂是统一的,她写身体时,绝对是在写灵魂,她写灵魂时绝对是在写身体。身体为灵魂之府,灵魂为身体之家。在她的作品里你看见的是灵魂在身体里出入的形象,在不同的身体间出入的真实情状。
灵魂就是郑晓红散文的思维、意境。读者通过作者的笔触的扫动,看见灵魂在土地的植物地面和黄土冥府之间的没有阻隔的游动,在大地之上和天堂之间的自在的飞翔。不同的心,不同的眼睛,不同的行迹,不同的翅膀,都在变幻的空气和光感里,在黑夜和白昼之间出入。鬼的哀泣,神的超化,人的死亡和复活,是那样清晰可见!
在郑晓红的世界里"万物有灵",绝对不是现代人轻描淡写的空谈。万物有灵,则万物之间皆可灵魂交接,皆可互相对话。万物与人则一定有着具体的心灵融合,它们与他们相互看见。
郑晓红的散文是灵魂的文本,是灵魂的诗学。其外在的特征是散文,其内在的气质禀赋是诗。她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但她画的是灵魂之画。她更是文中有诗,诗中有文,她歌唱的是灵魂之诗。她的散文内里都是诗,郑晓红是一位在散文里隐居的歌唱着灵魂的诗人。其特质可以庄子的人籁地籁天籁理论得到解读。
二 生命的样子
《姿势》是郑晓红散文的一个初步的成果。主要是2004年,她的母亲去世之后,她的文学愿望被重新唤起之后的作品。郑晓红散文的创作是有具体目标的。目标是什么?是“生命的样子”!她一直在追问“生命的样子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坚定地认为"我是生命树上唯一的一枚红果,是上帝送给你的礼物。"
"一棵树就是一个世界。"
"任何一种生命都是有情感的。"
"不要只在人类之中善良,在人类之外,还有无数个生命的群体,它们善良,并且需要人类给它们善良。"
——她建立了,正在建立着自己对于生命的信念。她的创作过程是不断地实践这一信念的过程。对于一个社会这样的生命信念才是健全的,对于一个作家这样的生命信念,是她或他一生的审美的基础,是她一切生命体验发生的本源之所在。生命的样子是什么样的,那么散文的样子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在这样的文学逻辑里,郑晓红为我们打开了一个我们疏忽的,被我们盲视的生命的世界。
三 无畏的情怀
在晓红的散文里最美的依然是爱情的颂唱。郑晓红在追问:
为什么最不完满的爱情,倒是地久天长?
为什么只有在悲伤的时候文字才能汨汨流淌?
为什么人的一辈子,叹息要比欢笑更加平常?
郑晓红歌颂着天荒地老的爱情:
——如果我是你的男人,我会在你的背上写一首诗。
你一千次地回头,一千次地想象。你一万次地抚摸,一万次地飞翔。
我绝不读给你听。
我已经衰老地连头发都白了,为什么心里还装满爱情?
我已经衰老得连路都走不动了,为什么还不忘记拿着温度计去丈量那杯盛放你灵魂的水温?
你在水下,你已经不再呼吸人间的空气。
可我还是觉得,你牵紧了我的手,你灵魂的热度已经快要沸腾一杯冰水。
现在,我这里大雪封天。雪花遮住了我的白发,我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迟疑着—
我究竟该回家?还是去敲前方雾气里亮着的一扇小窗?
——歌颂爱情的残缺和绝望,坚贞和理想。在她的散文里,爱情既是永远的温馨,永远的梦想,又是永远的痛苦,永远的绝唱。由个人心灵出发,她及达人类情怀里最欢乐而又最哀绝的灵魂世界。
在情人谷的出口处,有一只状若人眼的山洞,只听得内里流水潺潺,仔细看来,原来洞里有山涧水从裂缝中滴下,犹如不断的泪水。有爱就有相思,有相思就有忧伤,有忧伤就有不尽的泪水。哪能有天天欢笑的情侣?哪能有没有磕拌的婚姻?可是,谁又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儿终日泪水长流?难道是,曾经有负心的郎君把多情的姑娘抛到这里,让她在空自守侯里渐渐老去?又或者,情郎去密林间打猎,迷失了方向再也未归?只让那年轻的妇人倚门守望,思念的泪水汩汩成这千年的小溪?
由此出发,她可能已经洞见情为何物?可能已经感觉到情才是命运的上帝,是灵魂之皈依。女人由爱情出发,看见整个世界;文学由情出发,发现生命的秘密。
在郑晓红的散文里,生命的诞生和死亡是一个执着的主题。人的精神的失重、空旷、混乱、窒息、重生等等典型想象得到非常仔细的追踪描写,这些精神现象的文学展示直逼生命的原始真实状态,既是心理描写的散文佳作,又是精神生理学的极端文本。
对生命的极度关怀,是建立在人道主义的基本立场上的,晓红以人道与"兽道"相较,以社会与自然对比,使得她的人道主义写作有着及其丰富的现代普世内容。人道之下,善为大焉。在晓红散文里,作家自己对生命的极度体恤、深度温暖使得她的散文作品常常洋溢着无畏的热情,深厚坦荡的力量感是非常的。
"那一个鹰的形象总盘旋在我的心空。"——这是从精神的高度俯视自己,俯视人间的视角,神的目光透彻天地。
“那俯视人间的螃蟹的眼睛”使得读完她之散文的人,灵魂里多了一丝不安宁。这是从动物的眼光审视人类的视角,使人类的狭隘粗暴丑陋暴露无遗。
“写自己是如此惊人的一件事情。”好比“站在星球上看星球。”“一个人的身体里有许多未知的秘境,我无法探知自己。”这是从本我出发,犀利的自我解剖主义的哲学。是卢梭自然主义的精粹之所在。在郑晓红这里,得到了更深刻的发挥。
郑晓红的散文在空间上完成了进入物理世界,又突破物理世界的空间变异。在时间上完成了童年与现在,今世与来世的交错扭曲。人生的秘密就是在这样一个迷离幻变的时空里被作者有意无意地泄露了。
四
一个作家,如果真是一个作家,她必然最拿手的本领就是叙述与描写的能力。为了练就这一手能力,她会默默地隐居,慢慢地修炼,等待瓜熟蒂落。晓红的"出道"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实现的。她重新发现了自己描写的才华,抒情的本领。她受到大师的启迪,也得到如马步升这样的作家老师的引领。她确实以隐居的生活方式完成了她的"出道",如果可以叫"出道"的话。她看见了制高点,也把握好了起点。
她描写着,不断地描写着。描写就是一个作家每天的劳作。如果哪一天一个作家不描写了,这个作家的写作就结束了。可是很多热爱文学的人,一辈子自诩文学,就怎么也不明白这一点啊?
她描写,把名字写在雪花上,把脚印烙在湿土里,把影子印在墙对面,把灵魂暖在衣袋里……
她叙述,一个蹦跳着的少女,一个拾着垃圾的老人,一对雪地里行走的恋人,一个得了精神病的女人……
描写是有着无穷深度的艺术,叙述是有着无限长度的艺术。我们一生都献给它们,还是不够的。在《姿势》里妈妈为妹妹熬药的一节,奶奶去世之后停灵的脚掌,都是非常揪人心魂的细节描写。请读读吧——
冶力关,是属于我的土地。我只能无限地张开自己每一枚能够探知的细胞,脚在行走,心在匍匐,眼在寻觅,心在倾听。我交出爱,它还给我醍醐灌顶的金色阳光。我交出善良,它还给我一颗永远祥和欢悦的心灵。我交出童心,它还给我充沛蓬勃的精神和力量。我爱,所以我的梦境欢乐;我善良,所以我的梦境温暖;我保留着童真之心,所以我的梦境瑰丽无比。
——这就是一个作家为什么会不懈地观察思索描写的原因之所在。爱,就是爱才是一个作家不断描写的精神动力!
《蜷缩》自不必说是描写的上品,《活着》更是超验的白描:
春暖了,草坪的表皮暗淡,内里却是郁积了浓浓的热气,大地象鼓了气的纸口袋一般,柔软着枯黄的地衣,孩子的脚踩上去,微微的下陷一点,再用力些,似乎就会产生闷闷的爆裂。孩子不觉得脚下的变化,他还不知道脚下的这点柔软就是春天给他的暗示。他依然穿着冬天鼓鼓囊囊的袄裤,蓝底白花的手工小袄的立领子露在棉外套外头,开裆的小棉裤一咧一咧的,两瓣小屁股象争着看窗外风景的小兔子,一瞬你在窗缝里看一眼,一瞬我在窗棂里闪一眼,活泼泼的两抹白。
在郑晓红的散文里这样的叙描,如露珠在草滩,星星在天空,随处俯身,都可采撷。这是她的才气,也是她的功力,是学习与阅历的积淀,是她的创作成功的原因之一。
五 形象的光感
晓红的描写有着强烈的光感。虚实相生,黑白相映。
她写医院里的感觉:
医院里所有的通道都是异样的明亮,地板白得能晃见人的影子。
她写童年的夜晚:
你在夜色与黎明交接的时候走出家门,手里提着一盏围在玻璃罩子里的油灯。
天地在黑暗里合为一体,你沿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脊行走,步步自危。你是唯一能点破一点黑暗的那团薄光,像萤火虫一样的,在黑暗的山脊上明明灭灭。
推开明亮的阳光,孤身一人走在早晨的迷雾里。
她写衰老的奶奶:
奶奶脚上的皮肤一定是她身上最白的皮肤了,但没有生气和光泽,是失了血的惨白,是沟口里开盛了的杏花,花蕊嫩红着,花瓣却是将要凋零的灰白。
她写生命的原初:
你确信,那些没有好好活过的生命都是些渴望再次回到子宫里的小兽,它们还没有被豢养好,就莽撞懵懂的冲到太阳底下,来不及回味就被杀死。
离你不远的那棵树在月光下颤抖,似乎是不堪负重,似乎是中了魔咒。那披了月华的树叶在颤抖的风声里变化成一树的子宫,树身上的枝桠就是四通八达的血管,正把地脉深处的营养输送到满树婆娑的子宫里面。那些宫殿里面,蜷缩着那些沉睡的小兽。
你躺在树底下,袒露着玉白的胸膛,等待着那些小兽挣脱子宫的牵连,俯在你的胸上,吮吸玉色的乳汁。你为它们准备好了很多的食粮,玉色的血液,玉色的骨头,玉色的皮肉。
大地醒了,风在吹,一树的子宫在梦境里婆娑,小兽打着舒服的哈欠,你安心睡去了。
她写隐秘的情爱世界:
我披了花瓣缀成的长袍,浑身散发着月光的味道,青鸟温柔的啁啾,指引被月光浸透了的脚踝向前方滑行。
我看见我心灵深处的花园,里面种满了火红的花朵,但每一朵花都被晶莹的冰凌花包裹着,清冷的味道在花园里弥漫。
我向前滑行,躯体浸入到温暖的水波里。花瓣缀成的长袍顺着身体的弧度滑落,青鸟衔起芬芳的长袍,飞起来,飞起来,长袍在空中摇曳成火焰的形状,然后飘落,盖住我心灵的后花园。冰凌花燃烧起来了,是碧绿的火焰,散发青色的蒸汽,一个巨大的水滴晶莹着七彩的颜色上升。
我张开双臂,赤裸的身体被月光缠绕,我的灵魂飘然而至,轻快的手指在我光滑的后背上弹奏出丁冬的乐声。脚下是闪耀着星光的星星草,微风拖曳着凌乱的发丝,指尖上抽出嫩绿的幼苗。我开始轻盈的奔跑,迎向空中等待我的那个剔透的水滴。柔软的水滴和我的身体轻轻碰撞着,碰出弹性的旋涡。我惊喜地围绕着它飞舞,犹如到达了栖息的府邸。我把手触进水滴内里,感受柔润温暖的气息,来自异域的风笛声奏起,脚下的星星草,还有包围着我的丛林、花朵、湖泊开始变幻形体,蓦然间消失了。清澈的空气让我的灵魂打了一个温柔的激灵,我蜷缩起身体,轻轻撞进透明的水滴。心灵被巨大的满足的倦怠包裹,蓝蝶在静止下来的眼睫上安然入睡,青鸟安静的卧在散开的头发里。
我在那个晶莹的水滴里,睡成婴儿的形状。
凤兮凰兮,一纸一笔,神游八极,心府为归。魂游八极,最一极难达,晓红伏首心府,以生花妙笔呼唤凤兮凰兮,百鸟来归。
描写要有外观,更要有内力。描写感觉综合呈现的背后,是心灵智慧的细腻敏锐,是天人合一的哲学微观。比如《谁比你孤独?》里有一段描写:
山影在暮色中渐次推进,你坐在山坡的脊梁上,每眨一次眼睛,就跌进一个跟刚才不一样的夜色的口袋,珠灰的,瓦灰的,暗灰的,黑灰的......波浪一样涌动的黑暗步步铿锵地推进到眼前来了。
黑暗把一切都收拢在一起。疏离的枝条粘成一团,散落的山丘连绵成片,孤单的院落融入大地,寂寥的小河渗进石头草木的梦乡......而你,成了出离尘世的事物,缩拢肩膀,抱膝成团,试着退进黑夜里去。可是,黑暗拒绝来自你身体的光泽。你的眼睛闪着冰雪的光芒,象裸露在阳光下的冰层,亮光一闪一烁;你的皮肤闪着胶皮的钝光,象刚刚除去古旧家具上的灰尘,亮光懵懂浑浊。这些轻微的光亮,叫你与这个黑夜隔绝了。
黑暗把一切贴近你的物体排开。山脊在你脚下陷落,把边边角角都漫到黑暗里去,你似乎瞬间漂浮在空中,没有一颗可依附的微尘。树影在身后矜持地紧缩,清伶伶的树枝停止了暗哑的歌声,小心地窥探你身体上的亮光,谨慎地陷入沉默。院落在山坡下面漫不经心的睡着,半开的大门被伤感的梦境吓着了,咣当一声合拢,撞上了门鞘。
突然之间,你,没有了月亮,没有了灯光,没有了声响。
"我开始减轻身体的重量,把影子贴在对面的墙上,相互悲悯,互相照亮。"无论是形影的相照,还是发现"黑漆漆的夜里,眼睛里的一点反光。"或者看到"透明的水包裹着透明的身体,透明的波掩映着透明的心,透明的眼泪泡着透明的爱情。"
郑晓红尽力发现着黑暗的危险。自己直面心灵的苦难,却是为了让人们远离认识的劫难。她尽力用文字延长人们"用纯净的目光看待世界的距离"。她的文字里哪怕多么哀伤的情绪里,她都不忘让你看到她看见的那一丝光亮。可以说,她的所有的意境都是光的意境!所有的这里都是光的发现!郑晓红的散文指向光明与希望。她不忍心这个世界里哪怕是一只苍蝇在黑暗里封闭而死,何况一只蜜蜂,一只蝴蝶?
六 独特的民俗
如果说那些人性的文字里心理的内容深深蕴含着女性母性的巫灵之气息。那么下面提到的另一类文字就是别样民俗的发现。一个文学家的思想暗器潜藏在这里。
"收割吧,我爱的人,你们站在云端,炊烟的香气将我们连缀,我将在你们坟前放一碗盛满的麦粒,请记住这是天与地的维系。" 神人共享,"炊烟的香气将我们连缀",点到了民俗的根子上。《月亮滩洼》由一个地名,一个小山湾的地名的来由引出的诗意,亦是民俗里的诗意。
月亮洼,孩子们看到的是月亮,大人们看到的是六只窑洞。
天!这里,也是我的月亮滩洼!
我眼前出现了一弯巨大的绿月亮,确切的说,是一弯茸绿的月牙儿。这道奇妙的山洼在我面前柔缓的凹进去,环抱出一块平整的土地。山洼的上缘由低到高再低,成为月牙儿平滑的弧线边缘。山洼的下缘平整的贴着地面,宛若从天空坠下的沉睡的月亮天使。整个滩洼上都没有树,只有绿茸茸的草,似乎是被精心修饰过的一样。滩洼上面,是一圈蓝天,再上面,一轮越来越眩目的太阳。你可以想象,当太阳从月亮滩洼背后升起的那一瞬间,终于成就了太阳和月亮永生都无法完成的幽会。
或许,这一弯绿茸茸的月亮滩洼就是天上那轮多情的月亮放在人间的影子,让那美丽的影子携着自己情意绵绵的魂魄静静地安卧在一个小山村里,只为每天清晨跟太阳的那一刹那亲吻。只是,那成天价滚烫着的太阳知道月亮的情意吗?它可知道这一弯穿了茸绿衣衫的月牙儿是月亮抛在人间的梦想?
孩子们欢叫着顺着那倾斜的滩洼爬了上去,他们点缀在月亮滩洼的斜面上,又小又弱,象是欢跳着的蚱蜢。一瞬间,他们又叫喊着滚滑下来,冲到滩洼下面那棵巨大的核桃树底下,核桃树似乎是有意为孩子们生出低矮而粗壮的枝杈,孩子们不费力气就爬上去,挪到这个那个枝杈上。不远处,六只废弃了的窑洞安安静静。那是谁家的窑洞?那里面曾经住过怎样一户钟灵毓秀的人家?他家可养有一个美丽清纯的少女?他们的窑洞,象是一个经久的承诺,又象是前世约定好的守侯。
我们离开山路,从一个又一个缓坡上跑下去,渐渐接近沟底。我回头看那渐远渐小的月亮滩洼,它的弧度那么柔和清晰,在蓝天的背景下,变得不大真实了,更象是用画笔勾勒出来的。我若是画家,我想要画月亮从滩洼背后升起,跟自己在人间的影子亲吻并耳语。我要画月亮从同样的地方落下,把酝酿好的心事和情话给月亮滩洼留下。我要画太阳从滩洼背后升起,它不经意间亲吻了怀春的月亮。我要画太阳从同样的地方落下,偶尔听到了从月亮滩洼深处传来的窃窃私语。
我们下到沟底,有一条几乎要断流了的小溪,细小的只能看见那一丁点儿流动的闪光,却听不见淙淙声响。我们顺着这溪流一直走出去,在沟口上,我又看见了棋盘一样高高低低分布着院落的村庄马崖坳。进了庄子,人们都问我,"寻到月亮滩洼了没有?"我点头。人们都很惊讶,"我们活了半辈子了都不知道个月亮滩洼,在哪哒哩?"孩子们雀儿一样的指点:
"顺山路走,走过第五道湾就到了!"
晓红的散文里摇荡着北方的摇篮曲:
板凳板凳摞摞,
里面坐个大哥,
大哥出来烧香,
里面坐个花娘,
花娘出来磕头,
里面坐个孙猴。
《灵柩前面》,还有写乡村娶媳妇"耍房"的一篇,可以说是典型的民俗学田野记录的典范文本了。下面一段是她在甘肃冶力关的发现:
最叫我诧异的是几位老人谈到的祖上流传下来的生存方式:一个家族里的男丁,都是各有分工的。老大继承先人的封号,撑持家业;老二出家敬佛,求佛护佑;老三出门招到藏族人家为婿,农牧为生;老四入庙修道;老五读书考科举......
老人们的话,听得我如在梦中。这就是先人们在边塞环境恶劣之地总结出的最完满的生存之道吗?难怪我来到古城之后,发现各民族百姓和谐融洽,各村寨寺庙矗立......完全是有章有法井然有序,各遵其道又各不相犯。
从堡子城头庙宇下来,来到灯山楼城门口,我蓦然发现城墙下几位老阿婆头顶手帕,身穿满襟子对盘扣的半长袍,紧口宽裆裤,脚上穿着绣花鞋,这完全是江淮人家特有的装束。阿婆阿爷们见我惊诧之状,都喜笑颜开,说他们这里的老年中年妇女很多都保留着这种装束,不过现在正是农忙季节,穿半长的袍子下地干活不利索,所以多穿短衣。但农闲之时,以及赶营之日,这里的妇女都会换上这种服饰,有的还戴上头饰,甚为好看。
可惜我来的很不凑巧,既不是赶营的日子,也不是农闲季节,那么,只能在几位老阿婆的装束里揣测一村妇女着了盛装的曼妙姿态了。一位阿爷见我失落,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我的长袍子也都在,一般都是重要的日子才穿戴,看你热诚,我回去穿来你看。"这位长胡子阿爷说完马上就回去换衣服,红堡子城门口的老人孩子妇女聚的越来越多,他们都七嘴八舌的讨论着谁家的服饰最好看。我从包里掏出早就买好的棒棒糖、泡泡糖、果丹皮、蛋黄派等分发给小孩子们,气氛愈加热闹了,一位阿婆干脆回家去把她新做的绣花鞋拿来给我看。
那位阿爷带着他的老伴来了。阿爷戴黑礼帽,穿黑长袍,阿婆穿半长的紫红袍子,绣花盖头绣花鞋。两人相伴着由城门里走出......我茫然......恍然......红堡子,这座古堡里还掩藏着多少历史的印记呢?六百年前,六百年后,堡子里的人依然故我。人早已远离江淮,身却穿江淮衣......
"哦浪郎哎,离故浪郎哦......"
——这段文字叫一个人类学家发现,那对他又是多么重大的再发现啊!着眼于一个人,她着眼于一个人灵魂的成长,着眼于一群人,她着眼于人类心灵的成长。着眼于整个世界,她却只着眼于和自己的人生最息息相关的。一切都由此出发,难怪她的读者要惊叹:
“你的文,从高寒处倾泻,如源头的水,流下来,沁润所有代表生命的东西...”
“你为记忆中所有那些卑微的生命立了一块碑。你怀了一颗多么细腻而温暖的心啊,对于弱势的生命你更加地悲悯。”
“魔幻里的真实,把生命寄寓在另类事物当中,情感富有张力,言辞精灵清逸,观至矣!!!”
七 敢问天籁?
庄子在《齐物论》里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下面的引文和解释均引自南怀瑾的讲说,因时间紧张,是从网上调阅的,请读者注意。待随后查阅原著,在做精删。):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庄子提出"人籁","地籁","天籁"。"籁"代表音声。南郭子綦说人境界的实在的音声你可以听得到,但是你却听不到地境界的音声。地境界也有音声,地下热闹得很,古人有办法听到,古人睡的枕头是木头或竹子做的,里面是空的,睡下去地下音声可以听得到,至少地面上音声听得很清楚。这个"地籁"只有趴到地下听。"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假定你懂得了"地籁",那么有没有办法懂得"天籁"——自然的音声呢?
宇宙万有的现象里,自然界由天、地、人三才构成,庄子用音声的境界来描写它们。宇宙中的音声和光是范围最广的,而又最玄妙的,含着使人可以走到另一个世界去的引导的力量。所以,庄子提出来天、地、人三种音声。郑晓红的散文似乎深得此悟,她的散文里常能逾越形貌的表现,以声与光再现三籁合一的境界。
"人籁"是人心理上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气通了以后,慢慢由情绪的变化,到思想的升华,从人的本位进入到"地籁"的境界,但是还谈不上道。那么再进一步,第三步,由"地籁"到达"天籁",就是向道的境界进发。"天籁"是什么?就是生命的本来。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 "吹万不同",风刮来的吹的味道,庄子起了个名词叫做"吹万"。 宇宙万有的生命是这股"气"吹出来的。 "气"所生,现象不同,气的力量使宇宙万有不同,而宇宙万有又是怎么来的?
“而使其自已也”!原始就是一口"气","吹"出来以后,每一口气又分散成万气,所以你有你的气,我有我的气,各有不同,"吹万不同",没有主宰,上帝、神、菩萨都主宰不了,只有"咸其自取"。天堂地狱,喜怒哀乐,善恶是非,都是你自己造的,是你自己"吹"出来的。"怒者其谁耶?"这"怒"是是形容坚强的生命的气力。它形容吹的时候脸都涨起来了。像发了脾气一样。"吹""气"的是谁啊?是上帝吗?是唯物吗?还是唯心?都不是,就是你自己!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耶?"是庄子《齐物论》的中心要点。一股"气"吹出来变成了生命后,把它抓住就有万气的不同。“怒者其谁耶?”生命里头有一"气",那就是生命的本来。这个形体,不能依它的时候,那个东西跑到哪里去了?要找回来。“怒者其谁耶?”就是追问"我是谁?”郑晓红对于人与自然地理解,对散文的追求,几近庄子的表述。她的散文微观的美学观和强烈的自我追问意识,还有汪洋恣肆的生命张力,似乎都已经深得浪漫一派的激扬气度,又保持着婉约一脉的内在深情。(此段关于齐物论的理解参考南怀瑾的讲话。庄子原文和南怀瑾的解读均有助于理解郑晓红的散文。)
郑晓红传达人籁曰:
生命的样子应该是怎样的呢?象一架巨大而华丽的钢琴,简单黑白的琴键,里头却有庞杂的系统支撑着。一声音符迸发出来,琴盖里面有多少个机关在弹跳?或者,就是象一把二胡吧!琴筒回声,琴膜振颤,琴轴定音,琴弦铮鸣,一支琴杆握在手,谁都能拉个吱吱扭扭。而我,就是那把简单的二胡,千金扣住琴弦,简单但执拗。
晓红把《把脚印烙在湿土里》,虔诚于地籁的倾听与吮吸:
湿润的土地是有温度的。我一直相信这个。
鼹鼠在地底下打洞,蝼蛄在湿地里掘土,蚯蚓一寸一寸在土地里蜿蜒前进。你问它们,它们是一直忍受彻骨的冰冷吗?它们习惯在黑暗中行进,黑暗就是温暖,黑暗就是平安,黑暗里可以抱个团儿,蜷成虾米状暖洋洋的睡去。
一个泥娃娃,站在窗台上怀念一块泥团。
一个老农,立在雾气氤氲的田头感激潮湿的土地。
一朵花,在风里摇摇头,想起种子在地底的温润。
一只蜜蜂,飞在炽白的阳光下面,寻找一块可以砸吮的湿润的泥土。
干燥的土地令人绝望,但湿润的土地总叫人心生妄想。
我大约是个喜欢妄想的人,所以,我相信湿土的温暖,并尽力把脚掌插进湿土深处去。
晓红看见了天光,听见天籁:
你在夜色与黎明交接的时刻走出家门,手里提着一盏围在玻璃罩子里的油灯。那一点灯火惶惶的跳动,象是没有信心刺破一丁点儿的黑暗。你的耳边还回转着母亲细心的叮咛,"要走慢一些,这样风就不会灌进罩子里去,灯就不会灭。"你正正神,拽拽书包带子,看看前面没有边沿的黑暗,慢慢地走进去。
那一团昏黄的灯火把你裹成昏黄的一团,脚下是伸伸缩缩的影子。这点光亮畏缩着前进,前方一步之遥的黑暗被打破了,身后一步之遥的黑暗又紧跟而来。黑暗是硕大无比的,是天和地,光亮只有手里的一点点,是呼之欲出的畏惧。
天籁在黑暗中无限扩大和清晰了:庄稼地里不明究竟的西索;遗留在田里的塑料薄膜刷地翻起灰白的影子;磕磕绊绊的脚步声不匀称的回响;风里夹杂着隐约的喘息声;昆虫在做噩梦,发出突如其来的鸣叫;一只鹞子,在不远处恶意地扇动翅膀,梦魇一样叹息一声。你屏住呼吸,不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响。似乎那个隐藏着的妖魔随时要被吵醒了,扑出来,轻而易举的把你抛向天空。
你的步子踉跄而细碎,如豆的灯火在罩子里拼命的歪斜着身子。歪向这边,挣扎般的把火苗拉长拉细了,倏地又折回来,拼命的斜向另一边。猛然,灯火痉挛样的弹跳几下,熄灭了。世界突然静止下来,天和地霍然成为一体,你也消失在里面,不见了。
是什么打开了一个人神灵般的视觉,让他看见上帝?是什么使得一个人,打开受限的听觉,让她听见天堂的仙乐?晓红散文的主题是人与物身心的共同自由,是对局限的突破,是对不自由的反抗,是对心灵孤独的努力消融:"我用我能搜集来的所有人类的经验治好了它的眼睛,却无法消除它的孤独。"是对生命的再渡:" 任何一种生命都是有情感的吧!它懂得思念,懂得快乐,懂得在去伙伴后陷入长久的悲伤。我可以每天都给它新鲜的食物,给它换清洁的水源,带它到阳光底下漫步,可是,我能让它的伙伴重生吗?"是对提昂迪苍生的深深祈祷:"很多人在豢养宠物的过程中寻找到了许多乐趣,他们欣赏他们玩味,他们寻找在与宠物相处中的最高境界。可是,我却总是要被家里这些所谓宠物煎熬着,我担心我善意却不适合的养护伤害到它们,担心它们在禁锢的环境中沉闷至死,担心它们在怨恨着我......我对儿子说,把小龟送人吧,把蝌蚪螃蟹河蚌放生吧!"
在这样悲悯的情怀里,读者可能感悟到因缘?
晓红的散文将人籁地籁天籁用自己小小的心,小小的身体,小小的笔收听得来,在不少篇目里实现了意境的混成,天地人的交融。在她的散文里,你会多次读见"天籁"这个中国艺术与哲学里高妙的词:
大地患了重病,窒息了片刻,身躯颤抖,张大嘴巴迫不及待的深呼吸。许多所学校猝不及防,携着许多孩子跌进大地的黑口袋里。飓风,旋风,龙卷风,台风......邪恶的风洞在重写"天籁"的含义......昆虫、鸟儿、野兽都失了声,天籁成了人声的舞台,被哭喊独占。无辜的麦子置身事外,不明就里,但也被四面哀声包围,惊的浑身抖颤。麦粒惊破了壳,几乎跌身在地,它们惊慌地呼喊:麦子黄了!麦子黄了!
学校不见了,但一顶顶彩色的帐篷由地底生长出来,像森林里鲜艳的蘑菇,孩子坐在蘑菇底下,像往常一样书声琅琅:"夏天来了,田园里的麦子熟了......"。一个夏天的童话被许多人重新书写:绿衣的战士跪在地上大哭"让我再救一个"!红衣的志愿者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呼呼睡去,白衣的天使露出乳房给幸存的婴儿喂奶水,黄衣的乞丐挪到捐款箱前投进刚刚讨来的钢蹦和纸币,用身躯护住孩子的年轻母亲在天际喃喃低语"宝贝,如果你活着,一定记住妈妈爱你"......还有,还有流过很多泪水陪伴在人民身边的沧桑的总理。天籁里重新加入了天使的声音,他们的声音稚嫩而响亮,刺破遮没天空的阴霾,他们在读,"夏天来了,田园里的麦子熟了......"
整个大地,被蘑菇帐篷里传出的声音笼罩,一个人擦干了眼泪,一个人展开了愁眉,一个人扶着墙壁站起来眺望远处被忘记了的田地,他把双手拢在唇前,加入了自己的声音,"夏天来了,田园里的麦子熟了"......麦田激动了,叶子抖得哗哗作响,它们听见脚步奔忙的声音,镰刃霍霍的声音,人们都在喊:麦子熟了!麦子熟了!
——这是灾难时分悲怆的天籁!
这是感动时分美丽的天籁:
就这样,被上帝冷落了的绢粉蝶,同样成为我记忆中最美的一段记忆。我躺在这面山坡上,各样蝴蝶在空中飞舞,循着它们自己的轨迹。我真想成为天籁的一部分,眯起眼睛,让皮肤散发花的味道,让闪耀光芒的甲壳虫缀在头发上,用呼吸跟万物交流,它们附耳对我说: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蝶梦水云乡》(未收入本书)
人籁地籁天籁在郑晓红的散文里立体构成,成为生命基本的支撑,成为人生追求的阶梯历程,成为灵魂的金字塔,成为艺术平等的基石——
我没看见祖母有过分悲痛的表示,至少,在我眼见的地方,祖母都是很平静的。好些天过去了,有一天黄昏,祖母在炕上默坐,我坐在祖母身边折纸,祖母突然将我推下炕去,她不容置疑地叫我对着东南方向磕头,我磕了一个,她叫我再磕,我又磕了,她叫我不要停下来,接着,祖母就伏在炕上哭了起来。第二天,祖母离开林场,回到她的平原上去了。
很多年后的祖母,头发全部白了,她变得很老很老,我回老家看她,她总是在大门口的树阴下呆坐,树干上落了几只蚱蝉,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乐队,一起发声,一起收声,一样的声部,一样的平仄。我问祖母,"吵吗?要我赶它们走吗?"祖母微微含笑,答非所问,"你发现了吗?蝉儿啊,跟向日葵一样,撵太阳呢,它们啊,撵着太阳在树干上挪了一圈了,在地底下呆得时间太长了,出来了,看着太阳爱啊!"
老祖母笑着,出声笑着,笑得老泪纵横呢!——《蝉蜕尘埃外》(未收入本书)
人籁地籁天籁,这一中国古典艺术哲学在郑晓红散文创作里的体现是自觉的,抑或是不自觉的生发?是命运的恩赐使她得道?抑或是土地的暗示使她顿悟?还是自觉的学习使她化用?这都可以在她的散文作品里渐次得道解读。但有一点是必须在此说到的。那就是艺术人格,必须有自我出发,追求整体的构成。新的艺术创造,必由新生的艺术人格来实现。在陇东这块土地上,在中国这块大地上,我们呼唤自己的法布尔,自己的普里什文,自己的东山魁夷,有我们的爱默生和梭罗。但是如果没有新人格因素的诞生,没有强烈的艺术自觉,我们的呼唤将是徒劳的。
但是,我们必须有自己尊贵的灵魂的自然的大审美家!郑晓红的努力是向着这个方向的努力!最后,我们一起来读一读她的《把名字写在雪花上》,感受新生的力量!
小品赏读:
把名字写在雪花上
雪花从空中坠落的过程一定是快乐无比的。被神工打磨成精巧的模样,身形中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刁钻的眼睛推敲。荡起来了,打着旋儿,擦着风香,裹着冷甜,白茫茫的降落了。
雪花一生里的繁华锦绣,大约都包容在这个出行和坠落的过程中吧!大雪纷飞中,我似乎能听到它们嘁嘁嚓嚓热烈的交谈和碰撞的声音。谁说不是呢?它们的欢语不过是借着风声的掩护罢了。
地面,是雪花的彼岸,是它们梦里描画的地方。它们轻舞飞扬,曼卷银袖,不过是为了跟某处地面进行一场蓄势已久的邂逅。这样的邂逅是冰凉的,新奇的,带着悬念的......可是,仅此而已。就象一根火柴兴致盎然的抖擞一身的火苗,可热情只在刹那之间,灰烬的残骸才是永久留下的。
雪花的辉煌,就凝聚在一个冒险的过程里。用毕生的美丽打造绝伦的姿容,去赴一个前生订好的邀约。它似乎早有不安的预感,所以才在降落的过程里,携云舞,挽月旋,拂风笑,天地静止,雪歌雪舞。
雪落了,雪落了,一层一层的雪落了。覆盖,雪覆盖情人,雪覆盖雪,密不透风。而后消融,而后蒸腾,而后酝酿,而后赴约。
我仅仅是喜欢,把名字写在雪花上。消融,再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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