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爸高三时体育锻炼，断了右臂，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天，被中药灌得全身乏力，一拆夹板就去参加毕业考，写字时靠左手帮忙右手抬上桌子，写几个字就得推上一把。最后还硬是顺利毕业，还考上了大学……这些话真有点忆苦思甜的味道，还显得婆婆妈妈。但对于干什么都想着怎样偷懒的儿子，我可真是没招了。以前老一辈教育我都是想当年我们吃不饱穿不暖，你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比较而言我教儿子还是有不小的进步，无非是小病小痛，不涉及基本的生存问题。不过我的宝贝儿子从没吃过这苦头，一听就哇哇叫：那不是跟关羽刮骨疗伤差不多了啊！

怎么又是关羽！一听头就大了。这些年不知怎的老是跟这么个古人扯上关系。最近一次，是去年十月去安徽。吃过中饭，从一家小饭店出来，看见同行的一大帮人围在一块，闹哄哄的，中间是一个六十来岁穿中山装的男人。那人盯着眼前那张脸说，你这人心眼好，不害人，一旁就有人接上了，你别看他像个好人，其实心思坏着呢；那人又说，你婚姻美满，家庭幸福，一旁又有人插嘴，他家里有一个，外头又有好几个……类似的话就这样不时被人捡来玩乐。看来也是老江湖了，那人一点不在乎，摘下眼镜看了看对方的手，继续。不过你命里还是有人跟你过不去，这个——，他摇摇头，你得搬家，往东南方。看完了，一旁的又闹开了。你帮这个老板看看吧，他有钱，你看好了他就给你一万；这一位就要升了，你帮他看，看准了他给你双倍的钱……

还没闹完呢，那人的手指却穿出了重围，突然指向远在五六米以外的我，这位兄弟，你知道你的牙齿像谁吗？你的牙齿，像关羽。这句话吓了我一跳，但几秒钟后就才定下神来，你应该找这些老板，我可是个小人物，说着就急忙向考察团队的中巴车走去。只听后面他还在念叨，你别不信，我还是要说，你做人很忠，但做事不要太凶。

晚上一进宾馆我就到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发如乱草，有白有黑，还掺着点黄，配得上一个词：斑驳。白和黑是天然的，黄是染发剂褪色后的意外效果。脸色不红，也不黑，好在还没什么皱纹。关键是牙齿，整排的又黄又黑，黄是茶水浸的，黑是烟熏的。要说这样的牙齿像关羽，太不可思议了，关羽是不抽烟的，那时候烟还没引进，来不及损害国人的健康。不过相士的眼光可能有所不同，他可以把黄的去掉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可能见过关羽，见到的也是小人书上的，或是寺庙里的，小人书不会画得这样精细，而寺庙里的关公大都闭着嘴，一脸肃杀之气。所以我断定他还是以相书上描述的为准，或者整个就是一种骗钱技巧。用耸人听闻的一句话切开口子，好乘虚而入。

其实我跟关羽也算是有点交情了，这七八年来一家三口都要跑到离县城五里外的文武庙里拜访他，每年至少一趟。这也是听一个算命的指点。他说，你跟儿子犯六冲，一定得认亲爹才成，不然麻烦大了。关公最好了，跟你儿子的命相合。于是我自然要向儿子介绍关公是谁：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捉放曹，单刀赴会，刮骨疗伤，水淹七军，走麦城……说到这儿子就不干了，关羽这么厉害怎么被杀了呢？被杀了怎么还能成神仙呢？这些问题都不好回答。只能说神仙其实就是一种精神，人虽然死了精神还在，像革命先烈，就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儿子又不干了，老师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儿子就这样，喜欢跟我对着干，要不然怎么会犯六冲呢。

更早的因缘是小时候学画画。没条件找老师，只是照着小人书上的样子乱画。头上有帽子盖着，身上有衣服裹着，有头有脸有四肢，这谁都差不多。关键就是脸部了，眉毛得画长些，竖起来更威风，眉心画几条竖线，就当是皱眉了。眼睛得细长，甚至可以用一条粗点的线代替，关羽不是丹凤眼吗。胡子也得画长，最好有点曲线，长须飘飘。青龙刀是不用说的，光光那把刀我就画过很多不同的样子。赤兔马跟其它马也没什么两样，总不能跟徐悲鸿比，有时候画得太肥，像猪，像大象，四不象，也不管它了。颜色麻烦些，小人书上的赤兔马都黑乎乎的，我不能照样涂黑，怎么涂都是黑马，关公的脸也是红的，也没见人把它涂黑过。给他老人家抹黑倒是有的，我见过一本特别的小人书，是我见过的画得最差的一本，里头尽是批判他的，当时觉得很奇怪，一个古人，居然也有人批判。后来想明白了，那一定是批林批孔的需要。文武庙里关公跟孔子天天待一块，而且还并排坐着办公，难免受牵连。

我的少年时光大都就是在各种各样的英雄梦中度过的，小伙伴们聊得最多的就是三国人物，天天吵着谁比谁厉害。其实论武功，关羽不是最厉害的。比不过吕布，但这吕布不忠不义，义父一个接一个地换，根本就是个反面教材。张飞呢，关羽战纪灵三十回合不分胜负，张飞不到十回合就把他挑了，足见神勇，但总感觉像个蛮匹夫。尽管后来有人考证说张飞善画美人，人应该长得不难看，还写得一手好字，但最初的印象就像刻在脑子里，丢不掉了。赵云有点像禁卫军统领，刘备诸葛亮的保镖。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关羽最像英雄。

也许正因为小时候太爱三国，后来我才会取乐思蜀这个笔名吧。思归思，总是小文人之思，跟大英雄没得比。怪就怪在关羽他老人家吃了败仗被人砍了，还威名不减，两千年下来还越来越神气，封号比他生前不知多多少，什么“协天护国忠义帝”、“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佑赞宣德关圣大帝”，被抬到帝的位置上，级别够高的，要知道他生前最高级别还只是侯呢。当然这些封号也不白给，他还得管不少事，除病去邪，诛罚叛逆，等等等等，还当武财神，你想他管通鬼神的钱，那还有什么摆不平的？在香港警匪片中，警局里头时常供奉着他的神位，有意思的是黑社会老大也时常要恭恭敬敬地给他上香，标准的黑白通吃，百分百神圣。就不知道他如果听到有人于公元2007年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某分把他的牙齿拿来对应于一个碌碌无为之辈，会不会气得直接从云端上跌下来。

2008.06.13